《他鄉遇顧梔》第80章 瓮中之鼈(2)

作者:鹿食酒·11個月前

傅識第三次喝完自己杯中的茶水,放下茶盞時,已不是方才言笑晏晏的模樣。他眼裡閃過一絲狠厲,是鄧惜以往這許多年來從未見之神色,兀地讓他心頭一寒。

下一刻,傅識所說的話更讓鄧惜始料未及,“懷今,你在我這待了許久,不知道也是應該。那麼,就由我來告訴你吧——”

“楊希嶽死了。”

“什……”鄧惜瞬間覺得頭皮發麻,這一息的功夫裡,他彷彿所有思緒悉數停滯,傅識所說不過五個字,卻驟然驚得他連呼吸都功夫都沒有了。

這下,風水輪轉,該是傅識來觀察他的反應了。

這般失態被傅識盡收眼底,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鄧惜僵坐一側,不緊不慢地開口說了第二句話,“就在不久前,饒言唱罷一曲《蘇三起解》,就將一把匕首插進了楊大人的胸口,把人送上西天去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擺在他們面前的並不是一件人命官司,而是燕都城裡的坊間趣聞。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了什麼!”鄧惜對楊希嶽沒什麼好感,但並不代表他驟然聽見對方在自己兒子週歲宴上如此荒唐地死去時內心毫無波瀾。而剛剛傅識和黑衣人之間的互動也說明了,傅識對今日這一切變故,定是悉數掌握,早有預料。

“我做什麼?懷今,你可也看到了,你我都未曾受到楊閣老邀請前往赴宴,眼下我就好端端坐在你對面,我能做什麼?”

他瞧著鄧惜起伏愈烈的胸膛,迎著他因震驚而愈發猩紅的雙目,悠悠然開口,“週歲宴是楊府辦的,百春班是楊希嶽請的,《蘇三起解》是楊希嶽點的,就連那要了他老命的匕首都是饒言遞出去的,怎麼,還能賴到我頭上來呢……”

他看著鄧惜的呼吸愈發急促,如不可控一般,又好心地提醒他道,“就這麼把朝廷命官殺了,饒言定是死罪難逃,只不過……就是不知道,按大燕刑律,可會否有連坐一說?”

他第四次喝完自己杯中的茶水,將茶杯倒扣在桌上,湊到鄧惜面前,對方愈發急促灼熱的呼吸悉數噴在自己臉上,傅識混不介意,而是煞有介事地看著鄧惜使勁晃了晃自己的腦袋,一雙眼睛卻再難聚焦般迷離了眼神,饒是如此,他仍自顧自對鄧惜說道,“此案事關重大,想來定少不了三司會審,定國公你說,饒言犯下命案,讓他能在燕都落腳之人,能逃過連坐之責嗎?”

“傅識……你……”眼前景物愈發混沌起來,鄧惜只覺頭重腳輕,反覆周遭一切都顛了個倒轉,他看著面前那杯他自進來就未曾碰過的茶水,彷彿後知後覺地才聽清對方的話一般——

連坐、讓饒言能於燕都落腳之人——

是顧梔!

饒言若是下了獄,顧梔也難逃一劫!

鄧惜心下一急,就欲拍桌而起。眼下他再也顧不上找傅識詢問十六年前一事,滿心滿眼只有一個念頭:他必須趕快離開這裡,去老宅找顧梔!

可他的身體卻意外地不聽他使喚,甚至他還未完全站起身,就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渾身筋骨痠軟,像是被人硬生生卸了力氣。可與癱軟的四肢不同,他的心臟卻跳得厲害,一陣一陣如雷如鼓,彷彿要穿透胸膛掙扎而出。

因著這愈發劇烈的心跳,鄧惜只覺眼前一黑,呼吸也不自覺急促了起來。他伸出一隻手重重抓住胸前衣襟,眉頭緊皺,神色痛苦,卻苦於四肢無力,動彈不得。

意識愈發飄遠,思緒在“去救顧梔”和“分析自己為何如此”之間爭鬥,紛亂如未解開的線團,在他的腦海裡橫衝直撞,刺激得他額前腦後皆是陣陣生疼。

“這……這香……”意識恍惚間,鄧惜的神色有片刻清明,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那一陣留宿於傅識府上,也曾因為那時傅家下人在他客房裡點上的薰香而神思紛亂,驟然昏睡,現在想來,當時的懷疑,已是坐實。

可傅識為何安然無恙?鄧惜一手撐著頭,一手緊捂著胸口,癱坐在椅子上,掙扎著抬頭與傅識對視。

“吾友,切勿激動,心神愈亂,此毒便愈容易侵蝕入體。”似是知他心中所想,傅識指了指桌上兩隻茶杯,一隻裡頭盈滿茶水,一隻則倒扣於桌面,他溫聲地笑著,語氣裡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懷今,我早說了,今日招待你的是上好的茶葉,你怎麼一口都不喝呢?”

“你不喝,怎麼解這軟骨之毒,怎麼還能神志清楚地離開此地,趕去城郊呢?”

“傅識,你……”鄧惜眼前愈發模糊,他鬆開捂著胸口的手,手指直指向傅識,可終究還是因為失了力氣,一隻手重重垂落在身側,再也無力抬起。

“既你趕不過去,那顧梔,就要先被人帶走了……”傅識伸手拍了拍鄧惜的側臉,轉頭對外邊吩咐道,“定國公今日身子不適,現下已是回不去定國公府,來人——”

“將定國公先安置在客房,讓他好生歇息,莫要將人怠慢了。”

在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刻,鄧惜只覺自己被從書房外走進的幾位傅府下人合力抬起離開書房,朝傅府深處那間他從前歇息的客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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