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梔胸口劇烈起伏,一雙眼睛也因著憋悶而泛紅。他那場風寒痊癒未久,如今遭這樣一趟折騰,又是覺得胸中隱痛,喘息艱難,形容狼狽,麻癢之意自肺腑而發,下一秒便嗆咳而出。
“咳……咳咳!在下與饒言是有些交情,但刑部如何能在未將事情查明之前擅自將朝中官員扣至詔獄,你們給我安的是何罪名!”顧梔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撐著牢房內潮溼粘膩的磚牆,勉力讓自己站直身子,他抬起頭,狠狠地盯著那男子。
“你既曾是朝中官員,就應該知道——大燕律法清清楚楚,重罪者之連坐。你租給饒言的宅子,誰能說得清你是否早知曉他行刺之事?又有無可能是他同謀?光是這般猜測就能將你扣在此處的罪名!”
那人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顧梔。他確是早聽說過顧梔此人,去南鎮撫司拿人之前也聽“那位”提起過,此人是個溫文爾雅的君子,對方與顧梔相識日久,倒確實未曾見過他怒而失態的樣子。
只不過,饒是平日裡再彬彬有禮之人,此時此刻也早已失了風度。
眼下,他玩味地“欣賞著”所謂溫潤如玉之人的狼狽落魄,心中升起一種異樣的快感。這種隱秘的病態讓他不禁哼笑出聲,說出口的話更是毫無顧忌,愈發刻薄,“據我所知,顧御史,哦不,現在應稱你為‘顧氏’,你與定國公鄧惜私交甚密,眼下卻不見他出手相救,可見定國公也是個明事理的,曉得避你的嫌了。此番,不正說明你嫌疑頗大麼?”
“真是巧言令色,顛倒黑白!”顧梔情急,只說完這句話後就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他痛苦地弓著身子,卻倔強地不肯跌坐到地上。
“我勸你還是省省力氣,與我多費這口舌功夫作甚呢?”為首之人命令獄卒將牢門鎖上,站在外頭看著顧梔,眼中的幸災樂禍直白而露骨,“顧御史,想必你也知道,進了這兒,怕是再難出去了。”
“既如此,那便——保重了。”
他並不打算聽顧梔的回答,自顧自說完後,轉身就離開了陰暗潮溼的詔獄。
四周重新安靜了下來,隨之而來的,還有被獄卒帶走燭火後,周身無邊的黑暗。
聽得那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迴盪在黑暗甬道中的迴音都消失不見,顧梔才抱著雙臂,緩緩蹲下身來。
那些埋藏在他心底深處的幼年記憶,如同黑暗中侵蝕神志的猛獸,從原先埋在心底的虎視眈眈,到此刻,又有隱隱現身,幾欲擊潰神志、吞噬理智之勢。
顧梔頓覺頭疼欲裂,一時間難以招架如潮水般向他襲來的痛苦舊憶。
“父親……父親……”顧方生那張本該在腦海中清晰的臉,隨著恐懼的蔓延而變得扭曲模糊,顧梔似受不住一般用手捶打著自己的腦袋,試圖冷靜下來。
從十六年前到現在,這一切似乎在慢慢串成一條繩索,這是一條勒上顧氏父子脖頸的繩索,過去絞殺了他的父親,現如今,那雙看不見的手又將著淋漓鮮血的索命繩一步步套上顧梔的脖頸,只待慢慢收緊,將他扼殺。
饒是這繩索只存在於虛幻,顧梔此時都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自己的脖頸當真被人扼住,這種窒息的感覺清晰而真切,他漸漸覺得要喘不上氣來。
“懷今……”當父親的面容模糊之後,他掙扎著讓自己恢復清明神志,口中喃喃鄧惜的名字,試圖重新將理智從崩潰的邊緣竭力拉扯回來。
回應他的,只有一方牢籠中縹緲難捉的迴音。
當這回音將要消失之際,忽然響起了一個真實存在的聲音——
“來人可是顧梔,顧公子麼?”
顧梔“倏”地睜大了眼睛——
不是他的幻覺,竟真是有人出聲同他說話。
而這聲音——
顧梔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想走得快些,奈何方才遭過一趟折磨,四肢沉重得緊,他只好先出聲應了一句,再慢慢走到另一側靠近旁邊牢房的位置。
那頭的人似是明白顧梔所想,也傳來腳踩上稻草堆而漸近的響動。
不多時,顧梔總算看到了對面那人——
臉上應是戲妝的油彩早已斑駁,頭髮散亂遮住大半張臉;一雙本應多情的桃花眼,現下只餘空洞無神,彷彿被人吸盡了精魄,只餘一具搖搖欲墜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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