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無始無明
茫茫的一團黑白,分不清輪廓,辨不清虛實,大紅大紫的婚房倏然凝固起來,燭火也變得昏暗,旋即慢慢定住,一躍都不躍。
手握合巹杯的二女也都定住,面上依舊掛著微微的笑靨,二女皆是絕色,故此笑得極為自然,就跟陳易想得如出一轍。
近乎…如出一轍。
周依棠兀然一敲,陳易頃刻懵然,此時此刻,他方才冷靜下來。
閔寧、秦青洛同娶一人,同嫁一人,無疑是多日糾纏來糾纏去最好的結果,途中雖有波折,可到底還是成了,一切都有驚無險,照著自己最想要的方向發展。
在這一瞬間,陳易一愣神,周遭的色彩如同放久了褪色一般,一點一滴地剝落下來,整座婚房好似一下擴大許多,變得空曠幽寂,凝固的燭光由黃轉白,給人一種森森然之感。
陳易愕然地定在原地,一瞬之間,彷彿連他也變作無明世界的一部分,融化在這無窮無盡的死寂之中,變作行屍走肉。
冷汗自耳畔邊滴落,落到半途,卻凝固住了。
周依棠的面容也旋即模糊,素來清冷的面色久違地露出一絲怒不可遏,她正欲抬手,再度來一下當頭一棒,將陳易從這迷惘之中喚醒。
這時,在陳易的胸口處,毫無徵兆地生起一團柔和的白光。
那光彷彿從他身軀內部掙扎著擠出,逐漸凝聚、拉伸,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最先探出的是一隻素手,完全由那純粹的白光包裹,看似輕柔,卻精準無比地架住了周依棠即將落下的手腕,白光與周依棠的手腕接觸的瞬間,並無激烈的碰撞,周依棠的手竟如同遇熱的墨塊般,從接觸點開始無聲地融化、消散,化為虛無縹緲的黑色煙絮,融入周遭凝固的空氣裡。
緊接著,一個女子的身影徹底從陳易的胸口處鑽了出來。
她通體被純淨的白光覆蓋,身形朦朧,彷彿由最無瑕的琉璃光暈凝聚而成,看不清具體樣貌,唯有面上掛著一絲恆定不變的、微妙而悲憫的笑意。
她微微俯身,伸手極輕極緩地撫過陳易凝固的臉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極易破碎的珍貴瓷器。
在許多年前,教中被掩埋的典籍殘卷裡,她曾被稱為…清淨聖女。
而眼前這片吞噬一切色彩與生機的混沌,正是陳易心神失守,自身意識墜入無始無明之中,一如他所曾見到的禁軍將領楊重威一般。
渾渾噩噩,不知所處所去之處。
一切他曾心心念念、以為終於牢牢攥在手中的美滿,心想事成的婚事、二女同嫁的圓滿、乃至那座曾風雨飄搖,卻寄託了平凡溫暖的小家,在這無明照見之下,皆如佛言所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於達成最圓滿的瞬間,便開始顯露其虛妄的本質,瀕臨徹底的覆滅,一如天人的五衰,就在最頂峰處見端倪。
清淨聖女微微側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遠眺向高粱山的方向。
她平靜無波的面容上,掠過一絲微弱的嘆惋,低聲自語:“公孫官…你想得到的,我自然也做得到。可你選錯了人…以他的根底來歷,不會是明尊,永遠也不可能。”
那聲音空靈得彷彿不存於這個世界,她的話語在這裡微微停頓,似防著可被通聽千里之音的人所覺察,
“而我,”清淨聖女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了一圈,“我才會是。”
話音未落,她以自身為引,強行撐開陳易那已近乎凍結的心湖。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劍意被她從陳易深心處引導而出,滋滋嗡鳴,清淨聖女彈指一揮,那一絲反抗也煙消雲散,劍意如水銀瀉地,悄然向外擴散,竟短暫地在這片濃稠的無明世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