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保重。”陳勝與他握手,手掌沉穩有力。
蘇明蓉溫笑:“有空常來。”
陳勝頷首,目光最後落林薇身上:“走了。”
“嗯。”林薇輕聲應。他轉身向樓道陰影走去。
就在陳勝即將沒入陰影的剎那,林薇像是鼓足了一生勇氣,聲音清晰穿透夜風:
“阿勝!”
陳勝腳步頓住,側身,幽深目光投來。
林薇站在門廳暖光下,仰著臉。月光與燈光在她清秀臉龐交織,映出眼底一片澄澈、執拗的光芒。她看著他筆挺軍裝下熟悉又陌生的靈魂,心跳如擂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拋棄了所有的彎彎繞繞,問出了那個在心底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問題:
“阿勝…你現在…還有一點喜歡我,是嗎?”
空氣驟然凝固。蘇明蓉的手猛地握緊門框,呼吸屏住。林建業的目光驟然變得深沉複雜。夜風吹過,彷彿也停滯了剎那。
陳勝站在光影交界處,肩章上的銀星在樓道燈下反射著冰冷而遙遠的光。他沉默地看著她。那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巨浪無聲翻湧。無數的片段在他腦中閃過:訓練場的汗水,戰場的硝煙,父母的期盼,那模糊的紅髮身影…還有眼前這雙清澈執著、盛滿了月光和自己倒影的眼睛。
這短暫的沉默,對林薇而言卻漫長如一個世紀。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奔流上湧,臉頰滾燙得快要燃燒。
然後,在蘇明蓉緊張的注視和林建業無聲的觀察下,陳勝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地,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巨石。
就是這一個點頭!
積蓄了多年、混雜著委屈、期盼、酸澀與無邊勇氣的力量,讓林薇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向前疾走幾步,幾乎撞進陳勝懷裡。在陳勝微微一怔、似乎本能地想要後退半步穩住身體的時候,她已踮起腳尖,閉著眼,仰起頭,帶著決然的顫抖,將自己的唇印上了他那薄而線條冷硬的唇。
微涼的觸感傳來,帶著少女清冽的馨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鹹溼的淚意。
陳勝的身體瞬間繃緊!軍人的本能讓他差點下意識做出反擊動作,但更強大的意志力將他牢牢釘在原地。他感受到那溫熱的、笨拙的、帶著巨大決心卻缺乏技巧的觸碰。她的手臂甚至有些發僵,手指還無措地蜷縮著,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高度緊張卻又無比堅定的狀態。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濃縮了,樓道感應燈自動熄滅,唯有門外清冷月光勾勒著他們擁在一起的模糊輪廓。
蘇明蓉用手捂住了嘴,倒抽一口涼氣。林建業的眉頭深深擰起,目光沉沉地鎖在女兒和那個年輕少校身上。震驚、憂慮、一絲瞭然的嘆息…複雜的情緒交織在父母心中。
唇上的溫熱只停留了短暫到幾乎無法計數的時間,林薇像耗盡所有力氣的鳥兒,迅速地向後退開一步,臉頰紅得如同熟透的果子,胸脯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她不敢看陳勝,也不敢看父母,只是飛快地留下一句破碎的低語:“……我……我上去了……”然後轉身,幾乎是逃一般地衝進了燈火通明的樓道,清脆的腳步聲急切地向上遠去。
樓道里,只剩下陳勝獨自站在陰影與月光的交界處。他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肩膀依舊挺直如同標槍,下巴的線條卻似乎有瞬間的軟化。唇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份柔軟溫熱。夜風拂過他肩頭的銀星,帶起一絲微涼。
他緩緩抬手,用指腹極其輕微地擦過自己的下唇。那雙深如寒潭的眼中,風暴並未停息,反而更加洶湧。複雜的情緒:驚愕、一絲無措、某種被觸動後產生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辨明的悸動,以及一層更深的、源自身份和未來的重壓所帶來的沉冷底色,在眼底翻騰不息。剛才那一刻的柔軟,像投入深海的一顆火種,短暫地燃燒了冰冷,旋即被更大的黑暗吞沒。肩膀上的兩顆銀星在暗處微閃,帶著無法卸下的千鈞重量。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方才脫軌的情緒。幾秒鐘後,他微不可查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那些翻湧的東西強行壓了下去。軍人的素養讓他迅速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他沒有轉身去看林家父母可能的反應,只是挺拔的身影在寒夜裡,顯得更加孤寂,如同沉默的礁石。
幾乎是同一時刻,低沉有力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小區的寧靜。那輛熟悉的深綠色裝甲突擊車沉穩地駛來,像一頭忠實的鋼鐵戰獸,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陳勝面前。
副駕駛的車窗無聲降下,裡面仍是那位沉默精幹的司機:“首長,請上車。”
陳勝最後望了一眼單元門裡透出的溫暖燈光,不再有任何猶豫,拉開車門,彎腰坐進了熟悉的、包裹著硬朗線條與皮革氣息的車廂。
“回家。”他沉聲道,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
厚重的車門砰然關閉。引擎發出低吼,裝甲車調轉車頭,駛離林家所在的溫馨小區,朝著陳家坳那點雖然簡陋、卻承載著他短暫身份轉換的燈火奔去。車窗之外,城市璀璨的霓虹飛速流淌而過,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肩章上的銀星,隨著車輛的顛簸,在黑暗中固執地閃爍著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