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猛地將後背狠狠撞在身後冰冷的合金牆上，發出沉重的悶響。他低垂著頭，額角、鬢角和鼻尖上立刻沁出大量細密的、在幽藍冷光下反射著微光的汗珠。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喘息，彷彿剛剛逃離高壓的深海或者被扼住了脖子一分鐘之久。這種劇烈的生理反應持續了將近十秒鐘，才漸漸平復。
然後，陳勝緩緩地、用微顫（在控制下顯得只是虛弱）的右手抬起，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的汗漬，眼神疲憊而掙扎地再次掃視了一圈空曠的觀察區。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他才邁著略顯沉重和虛浮的步伐，走到控制檯前，開啟了另一個深埋於國防大學內部網路最底層、經過三重量子加密的通訊通道。李振國將軍嚴肅的即時半身影像立刻投射在光幕上。
“報告將軍，”陳勝的聲音清晰而冰冷，彷彿剛才那瀕臨崩潰的表現不過是投入深海的石子，波瀾已在瞬間平復。剛才那種被致命威脅逼迫下的恐慌和掙扎已經完全被一種冰冷的、高度戰術化的理性所取代，只剩下純粹的局勢判斷和行動預案。
“‘信天翁’（趙啟明代號）已啟用最高緊急密線接觸。對方使用羅斯軍工三家巨頭（北極星、烏拉爾、西伯利亞）核心控制權及滲透名錄作為誘餌。同時，”陳勝的聲音冰冷地停頓了一秒，“對方以曝光我此前提供‘民用版盤古技術’為致命威脅，逼迫我今晚必須赴約。我已按‘深淵迴響’預案要求，在通訊中表現出強烈恐慌、掙扎，並在其投餌和威逼下做出‘被迫就範’反應。請求授權執行第二階段‘投餌’行動——將內嵌‘神經元陷阱2.0’的‘龍巢技術閹割包’，透過對方要求的渠道遞出。”
螢幕上，李振國將軍的目光銳利如鷹，穿透虛擬影像，死死鎖住陳勝的臉，試圖從他的細微表情中找到任何一絲偽裝的破綻或者精神的動搖。三秒鐘後，將軍眼底閃過一絲極其隱蔽的讚賞和一絲更深的凝重與信任。“做得很好，陳勝。”將軍低沉而有力地回應，“在這種致命威脅下還能完美執行預案，如同在刀尖上跳最複雜的探戈，最高授權已下達。植入陷阱的‘閹割包’由周工團隊親自確認封裝完畢，陷阱獨立執行，觸發條件為天使系統實戰連線，執行三個戰術動作鏈後過載機率強制提升至35%。記住最高底線：星火核心永不熄，刑天之基永不移！今晚，把這個藏著毒鉤的魚餌，送進那條豺狼的嘴裡！”
“明白！誓死完成任務！”陳勝沉聲領命，影像切斷。
聽松閣，燕京西山腳下的一處高階私人會所，環境清幽，安保嚴密，是趙啟明這類“生意人”非常青睞的談話場所。今夜星稀雲淡，松濤微瀾。
“松濤”雅間內。
檀香燃起的嫋嫋青煙帶著禪意緩緩升騰，頂級普洱散發出悠長醇厚的氣息也無法完全蓋過趙啟明身上那種遊走於灰色地帶特有的、圓滑精算與隱藏鋒芒的味道。他穿著價值不菲但低調的深灰色手工定製西裝，金絲無框眼鏡後的目光一如既往地銳利精明，但今夜還摻雜著一絲精心掩飾的得意和掌控全域性的從容，甚至……一絲欣賞著獵物掙扎的淡淡施捨。
當陳勝推開沉重的紅木包銅雅間門，步伐沉重地走進來時，趙啟明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神情中尚未完全褪盡的一絲疲憊和難以掩飾的緊張感。陳勝的臉繃得很緊，眼神深處彷彿還殘留著一絲驚魂未定，雖然極力維持著軍人式的嚴肅站姿，但坐下的動作還是略顯急促和不穩。這個細節讓趙啟明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幾分。
“陳上尉，請坐。”趙啟明微笑著示意桌上的紫砂壺，“新到的普洱，特意為您準備的，壓壓驚。”語氣彷彿老朋友關切，實則是勝利者優雅的貓鼠遊戲的開場白。
陳勝沒有動茶水，只是直直地、帶著強烈的壓抑和戒備看著趙啟明，聲音乾澀而低沉：“趙先生，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龍巢開放第一天，所有系統訪問記錄都在反諜部門的即時監控之下！你現在把我叫出來？還在這裡？外面隨便一個掃描都能暴露位置！”
“稍安勿躁，陳上尉。”趙啟明推了推眼鏡，不緊不慢地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比火柴盒略大的、通體啞光純黑色、稜角分明、沒有任何介面和螢幕的方塊狀合金金鑰，輕輕地放在那價值不菲的紫檀桌面上，推向陳勝方向。
“這裡是您感興趣的東西。‘北極星動力’控股比例38%的實際控股權憑證（透過七個離岸交叉控股實現）、‘烏拉爾裝甲’核心特種合金冶煉工藝的非加密完整備份及未來五年訂單傾向內部報告、‘西伯利亞精密儀器’三位關鍵董事的…嗯…‘私人投資喜好’和傾向性投票意向書。”
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地獄魔鬼在陳勝耳邊送上契約羽毛筆：“相信我，只需要您籤一個簡單的技術轉讓協議（當然是給我們的‘民用研究所’），提供一份最新的‘龍巢基礎系統框架’作為民用技術‘研究參考’。那麼，這三份‘禮物’，就完全屬於您個人了。憑藉它們，您在軍界內部立下天大功勞指日可待！晉升少校？這隻能算是開胃小菜。想想看，當您整合了這些資源…未來能得到多大的助力？個人的前途又是何等坦蕩？軍法處？那不過是您成功路上暫時的小障礙罷了。” 趙啟明微笑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那份黑色的金鑰，“當然，如果您執意要‘忠於職守’，拒絕這份對您前途無比有利的‘民間合作’。那很遺憾，為了保證我和我‘研究所’的‘合理安全’，關於三個月前您提供的、那極其珍貴的‘盤古實驗室民用能量場分析報告’原件副本及其技術軌跡…只能匿名轉交給軍法處‘認真核查’了。您應該比我更清楚，那種未經授權、擅自將涉及國家核心技術的資料提供第三方（哪怕是以‘民用研究’名義）的後果…我想，上尉先生應該不希望和自己的前途、甚至自由和生命過不去吧？”
趙啟明的聲音依舊帶著商人的溫和，但那其中的威脅砝碼已經加到了泰山壓頂的程度！他看著陳勝臉上那驟然變得更加蒼白、肌肉因為極度憤怒和恐懼而微微抽動的表情，心底的把握達到了十分。他悠閒地端起茶杯，細細品了一口那琥珀色的茶湯，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如同欣賞一幅精心創作的油畫——主角就是在巨大利益誘惑和致命威脅下瀕臨崩潰的陳勝。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陳勝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敲擊，更像是被斬斷手指前的、絕望而茫然的最後抽搐。他死死盯著那個黑色的金鑰，眼神劇烈變幻：巨大的渴望、刺骨的恐懼、被脅迫的憤怒、對失去一切的絕望……所有複雜而強烈的情緒在他臉上交織、翻騰、如同岩漿在冷卻的地殼下瘋狂衝撞。他甚至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口水，喉結滾動在沉默的室內清晰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