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買辦坐下,金社長衝他點了一下頭,目光掃過一圈人,最後停在張紅旗這邊。翻譯跟金社長嘀咕了一句,金社長對著張紅旗說了句話,翻譯問:“這位是?”
張紅旗說:“際華集團,張紅旗。”
翻譯轉述後,金社長衝他笑了一下,翻譯說:“際華,做歌曲的那家。張總也是來訂晶片的?”
張紅旗說:“是。我先問金總一句——百分之三十,為什麼?”
翻譯翻過去,金社長抬了抬下巴,整桌人的頭都扭了過來。翻譯說:“K7研發費用,我們一家公司投了八千萬美金。良品率比K6高百分之十二,支援的解碼格式多出七種。百分之三十,已經是友情價。這顆晶片,全世界除了我們這一家,沒人做。中國廠,要麼用,要麼關門。”
底下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張紅旗說:“金總,咱們國內廠一年從您這兒買多少顆?”翻譯轉述後,金社長回了一句,翻譯說:“去年一千一百萬顆,今年估計一千四百萬。”
張紅旗說:“一千四百萬顆,漲百分之三十,一年多出三億人民幣,全進金總口袋。”翻譯翻過去,金社長衝他點頭,翻譯說:“張總算賬算得清楚。”
張紅旗說:“我再問一句,咱們國內廠,能不能自己做?”
整桌全靜了。王買辦站起來:“張總,您說話注意點。咱們國內這些廠,光蝕刻機就沒有,做什麼?做夢。”
金社長衝翻譯說了一句,翻譯道:“金總說,中國廠的工人手指靈巧,適合組裝。做晶片,再過二十年也輪不到。這一行的規矩,是我們定的。”
整桌人臉全黑了,沒一個吭聲。劉浩在旁邊手指攥著桌沿,攥得發白,對張紅旗低聲說:“紅旗哥,這一位——”張紅旗衝他擺了一下手,抬起頭對金社長說:“金總,您這一席話,我聽明白了。際華集團,一年兩百萬顆,K7這筆單子,我籤。”
整桌一片驚愕。劉浩眼皮跳了一下:“紅旗哥,兩百萬顆,百分之三十漲上去,咱得多掏將近五千萬。”張紅旗說:“浩子,拿筆。”
秘書把意向書遞過來。金社長衝翻譯說了一句,翻譯說:“張總爽快。際華是大客戶,我們這邊出廠價再讓百分之二。”張紅旗衝他點了一下頭:“多謝金總。”筆落在意向書上,一筆簽下去,按了手印。
王買辦第一個站起來:“金總,際華都簽了,咱們這批也籤。”底下一個接一個把意向書拿過去,簽字,按手印。金社長衝秘書擺了擺手,秘書出去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身後跟著服務員,端著酒。金社長起身,翻譯說:“今天這場會議圓滿。晚上六點,國貿大酒店三十六層,慶祝酒會,各位都來。”底下一片應聲。張紅旗起身,對金社長說:“金總,晚上準到。”金社長衝他笑了一下,翻譯說:“張總最近這一年在中國風頭很大。晚上,我跟張總喝一杯。”張紅旗說:“好。”
三個人從國貿出來,劉浩悶著頭,一路沒說話。走到車前,劉浩開口:“紅旗哥,您這一筆簽得——”張紅旗拉開車門:“浩子,上車。”
車開出國貿,奔向後海。劉浩在副駕憋了一路,車到樂春坊門口,終於忍不住了:“紅旗哥,這顆K7本來一顆一百二,漲完一顆一百五十六。兩百萬顆,多掏七千多萬。咱們憑什麼籤?在那一桌,您要是發火,一桌人都跟著,咱際華一年三千萬的現金流,鎮得住他。”
張紅旗下車,往院裡走:“浩子,他要是怕咱發火,今天壓根不會來這一趟。”劉浩跟在後頭問:“什麼意思?”
進了堂屋,張紅旗剝著橘子:“浩子,他今天這一場是逼咱表態。整桌廠都看著咱。咱要是頂他,整桌跟著頂,他下個月直接斷貨,那些廠三個月內全得死,咱們客戶端那批4下載也跟著完。”
劉浩說:“可咱簽了,他下個月該斷還是斷。”張紅旗說:“不斷。他今天這一手是搶錢,搶一筆預付款塞進兜裡。他要的是錢,不是要咱們的命。咱給他錢,他先消停半年。”劉浩問:“半年之後呢?”張紅旗說:“半年,夠了。”劉浩問:“夠幹什麼?”
張紅旗手指點在桌沿上:“浩子,今天下午整桌人,你看清楚沒有?沒有一個國內廠手裡有晶片技術。王買辦那種貨色,一桌坐了四五個。咱們國內這一行,從頭到尾是裸著的。今天是金社長,明天就能是日本人、美國人,誰都能上來踩一腳。”
劉浩說:“您的意思是——”
張紅旗說:“半年。咱們自己把那顆晶片做出來。”
劉浩眼睛睜大了:“紅旗哥,做晶片?咱際華是幹文化的,這一行八竿子打不著。”張紅旗說:“現在打不著,半年之後就打得著。浩子,今天籤的那一筆七千萬,當學費。買金社長半年的消停。咱們拿這半年,把人、把廠、把蝕刻那一套東西摸出來。他下一回再來開會,咱再問他那句——百分之三十,為什麼。”
劉浩坐了下來,半天沒吭聲,抬起頭說:“紅旗哥,晚上酒會——”張紅旗說:“去。喝,喝得他高興,喝得他覺得咱慫。他越覺得咱慫,咱們這半年越好辦。”
下午六點,國貿大酒店三十六層,酒會一圈一圈地擺開。金社長站在中間,端著一隻酒杯,朝張紅旗舉了一下。翻譯說:“張總,今天這場會,際華頭一個籤,給整桌做了表率。”張紅旗衝他舉杯:“金總,際華跟金總這筆生意是長久的,以後還得請金總多照應。”金社長衝他笑,翻譯說:“好說,好說。”兩人碰杯,一飲而盡。旁邊的閃光燈亮起,照相機咔咔作響。王買辦在邊上瞅著,對身旁的人說:“際華這一位,也是個明白人。”那人應道:“是,懂事。”
酒會到八點半散了場。張紅旗衝金社長點了點頭:“金總慢走。”金社長上了車,車開走了。劉浩跟出來說:“紅旗哥,走吧。”張紅旗站在臺階上沒動,抬頭看了一眼三十六層那一片燈光。
“浩子,回去。技術科那邊叫上來,今天夜裡開會。”
煤市街,後罩房,夜裡十一點。桌上那份意向書攤開著,最底下是張紅旗那筆簽名,鋼筆字,三個字,墨跡還沒幹透。燈底下,那一筆最後一畫往右下角拖出一道長尾,落在“際華集團”那四個字上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