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
湯和偷偷捅了捅徐達，壓低聲音說：“陛下這是哪一齣？咱不是反元復宋嗎，怎麼還當真了？”徐達目不斜視，嘴角紋絲不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別問。陛下自有道理。”
劉伯溫把那張紙唸完了。群臣還沒反應過來，朱元璋已經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他揹著手，望著殿外應天府灰濛濛的天，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話。
“朕的江山，有一半是趙匡胤留給朕的。”
彈幕在朱元璋說完這句話的瞬間炸了。
【朱元璋說他的江山有一半是趙匡胤留給他的？這什麼邏輯？宋朝不是被元朝滅了嗎？中間隔了一百年，這遺產怎麼繼承的？】
【沒毛病。制度遺產也是遺產。科舉制、文官體系、中央集權、民族共識，這些全是宋朝搭好的架子。明朝直接拿來用了，連說明書都不用看。】
【我忽然理解為什麼今天天幕會問“明朝是不是給宋朝收拾爛攤子”了。這問題朱元璋自己就回答過。他不但不覺得宋朝留了爛攤子，他還覺得自己是宋朝的繼承者。】
【你們知道嗎，元末紅巾軍起義打出來的旗號就是“反元復宋”。韓林兒國號大宋，朱元璋早期就是韓宋的官員，用的是大宋的龍鳳年號。朱元璋後來滅了元朝，某種意義上就是替宋朝復了仇。】
【所以明朝不是給宋朝收拾爛攤子的。明朝是繼承了宋朝的制度遺產，然後站在宋朝的肩膀上，把這份遺產發揚光大。收拾爛攤子這個說法，用在唐朝和宋朝之間才合適。】
奉天殿裡，湯和終於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斗膽問一句。咱大明開國，繼承的是漢唐正統，不是蒙元，更不是那個被蒙古人滅了國的宋朝。陛下為何要在開國詔書裡專門提宋朝？”
徐達在旁邊無聲地嘆了口氣，心想湯和這憨貨又要捱罵了。
朱元璋沒有罵他。他重新坐下來，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湯和。咱小時候，在鳳陽討飯。咱的爹孃是餓死的，咱的大哥是餓死的。咱給劉德放了十幾年牛，連塊埋爹孃的墳地都買不起。”
湯和低下了頭。殿中的武將們全都低下了頭。他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都經歷過那些連狗都不如的日子。
“那時候。”朱元璋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誰在乎元朝亡不亡？蒙古人的江山，跟咱漢人有什麼關係？咱只知道餓，只知道冷，只知道明天能不能活。沒人覺得那個朝廷是自己的朝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可你們知不知道。宋朝亡國的時候，崖山。一個丞相，揹著一個八歲的小皇帝，跳海殉國。然後。十萬軍民。不是十萬兵，是十萬老百姓。他們跟著皇帝一起跳進了大海。那是他們自己的王朝。”
殿中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湯和跪了下去，沒有再問一個字。
彈幕又開始飄了。
【這大概就是宋朝留給明朝最珍貴的東西。不是燕雲十六州，那玩意兒沒收回；不是養馬地，那還在蒙古人手裡；不是完整的疆域，那是朱元璋自己打下來的。宋朝留給明朝的，是一套已經驗證成功的制度，和一個深入骨髓的民族共識。這個共識就是：天下不只是皇帝一個人的天下。】
【唐之前，王朝就是皇帝的私產。漢唐滅亡的時候老百姓拍手稱快，因為那是你們貴族和皇帝的事，跟我沒關係。但從宋開始，王朝變成了士大夫與皇帝共治的天下。科舉讓寒門子弟也能入朝為官，每一個普通人都覺得自己跟這個王朝有關。所以崖山才會有十萬人跳海。這不是愚忠，這是認同。】
【而且你們仔細想想。唐之前改朝換代，全是貴族軍閥輪流坐莊。底層百姓根本不關心誰當皇帝。但從宋之後，中國再也沒有出現過長達數百年的軍閥割據。因為科舉制讓社會階層有了流動通道，士大夫階層取代了世襲貴族，成了皇權和百姓之間的緩衝帶。這套體系穩定到什麼程度？連蒙古人打進來都沒能徹底摧毀它。】
趙匡胤在自己位面裡，剛批完一批奏章，正端著茶盞準備歇口氣。天幕亮了，他看到了那句“反元復宋”，看到了朱元璋在開國詔書裡寫的那句話，看到了彈幕說宋朝把中國從舊時代拽進了新時代。他的茶盞停在半空，停了好一會兒。
“十萬軍民蹈海殉國。”趙匡胤把茶盞擱在御案上，聲音有點啞，“朕當年設封樁庫，想攢夠銀子去贖燕雲。贖不回來就打。結果朕還沒來得及動手，就在燭影斧聲中死了。朕一直覺得，這是朕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朕沒能收復燕雲，朕沒能統一天下，朕給子孫留了一個被契丹壓著打的爛攤子。”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望著汴梁城的萬家燈火。清明上河圖裡的那些店鋪、那些商船、那些在夜市裡熙熙攘攘的百姓，此刻都在他的腳下。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可今天這天幕告訴朕。朕留給後世的，不是爛攤子。朕的子孫，把這套制度做成熟了，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覺得自己是王朝的一部分。所以崖山才會有十萬人跟著皇帝一起跳海。朕沒能給他們燕雲，但朕給了他們一個值得跳海的王朝。值了。”
他轉過身，對著滿朝文武。群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這位開國皇帝的眼眶有點紅。
“諸卿。後世對宋的評價，比朕想象的要高得多。他們說，宋之前的中國和宋之後的中國，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文明邏輯。宋之前是貴族軍閥的迴圈，宋之後是文官治國的共同體。而宋，就是那個把中國從舊時代拽進新時代的轉折點。朕不謙虛。朕覺得他們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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