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4月12日,中午,紅磡站。
婁曉娥攥著那張回鄉證,心情有些複雜,證剛辦下來不久,三年內多次有效。
港島總商會委託代發的,自己跟十幾個小老闆組團,統一辦證,統一拿邀請函,集體乘坐廣九直通車,到地方也是統一接待與住宿分配。
照片上的自己看著還行,可三十九歲的人了,保養得再好,眼角也有了細紋。
“婁老闆,上車喇。”
同行的另一位老闆喊她。
婁曉娥回過神,跟著人流往閘口走,廣九直通車是月初剛恢復的,藍色車體,比她當年坐的那條船舒服多了,可她的腿還是有點軟。
上車後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面對前進的方向,看著窗外往後退的田野、村莊,穿著灰藍衣服在地裡幹活的人。
十三年前是從北往南逃,如今是從南往北走,三個小時的車程。
當年在船上漂了多久?她記不清了,只記得看不到頭的海,黑漆漆的夜,一家人的狼狽。
車到廣州站的時候,站臺上擠滿了人,婁曉娥跟著人流往外走,跟著團隊找到接待人員,上車。
內地的街道上,成群結隊的腳踏車,人們灰撲撲的衣服,牆上的大標語,一切都陌生,又一切都熟悉。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
十三年前離開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寫給傻柱的信裡說,這一走,恐怕永遠回不來,不是矯情,她當時是真那麼想的。
那時候誰能想到還能回來?誰能想到還能坐在車裡,看著羊城的街景從眼前滑過去?
車到東方賓館門口,她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十一層的建築,旁邊不遠處是棟八層的大樓,是賓館的東樓。
大堂里人聲鼎沸,各種語言混在一起,辦入住的長隊排到了門口。
外賓來的太多,住房緊張,不過還好,她們團隊提前好多天訂了房,而且早來兩天,雖然經歷了些波折,好在是順利入住了。
晚上,她站在窗前,看著羊城的夜色,沒有港島那麼亮,沒有那麼多的霓虹燈,像是兩個世界。
樓下不遠處有賣宵夜的攤位,她看著攤位上冒起的熱氣,忽然想起了四九城。
想起那個沒多少美好回憶的四合院,想起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想起那個傻乎乎的笑臉,那個廚子。
沒記錯的話就,他今年也四十四歲了,估計還在軋鋼廠吧,應該還在當廚子,他不當廚子,還能幹什麼呢?
十幾年過去,他也應該結婚了,院裡的秦淮茹,那個帶著三個孩子的寡婦,跟他走的很近。
當年他跟秦寡婦不清不楚的傳聞不少,自己跟他在聾老太太家一起,也得老太太幫忙擋著,那個女人心眼子太多,估計傻柱不是對手。
她家的傳家寶不知道還在不在,有沒有妥善儲存,當年走之前留給他似乎有些草率了,自己老媽沒少唸叨這事兒。
她想回去看看,但那是京城,她也不知道現在回去安不安全,萬一還有人記得她家逃跑的事呢?
到內地的第一夜,她沒睡踏實。
夢裡一會兒是逃跑時的狼狽,一會兒是四合院,一會兒是傻柱那張略帶油膩的臉,手裡掂著勺回過頭衝她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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