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今天不能。他請王語嫣來,是有要事商量,不能因為這件事壞了正事。再說,這裡是上京城,是他的地盤,想抓這個人隨時都可以,不差這一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將心中的怒火壓了下去。茶水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入口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但他此刻卻品不出什麼味道。
“周通……”他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好,很好。朕記住了。”
周通躬身道:“陛下寬宏大量,在下感激不盡。”
耶律乙辛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佩服。陛下不愧是陛下,能在這種時候壓下怒火,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換了是他,恐怕早就下令拿人了。
耶律洪基平復了情緒,開口道:“王姑娘,朕今日請你們來,是想問你們一件事。”
王語嫣道:“陛下請說。”
耶律洪基沉默了片刻,目光變得悠遠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殿中安靜極了,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不久之前,就在這座莊院裡,朕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長得極像蕭峰。”
王語嫣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靜靜地聽著。
耶律洪基道:“那天朕接到訊息,說蕭峰迴來了,就住在這歸雲莊裡。朕當時又驚又喜,連夜趕了過來。推開門的那一刻,朕看到一個人坐在屋裡,那相貌……那身形……就是蕭峰,不會有錯。朕叫了他一聲,他沒有反應。朕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來看了朕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看不見朕,又像是不認識朕。”
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幾分困惑,幾分痛心:“朕跟他說話,他不理朕。朕叫他的名字,他沒有反應。他就像一塊石頭,坐在那裡,不吃不喝,不說話,也不動。朕叫了太醫來看,太醫說他身體沒有毛病,可能是受了什麼刺激,失了神志。朕問他叫什麼名字,他不回答。朕問他從哪裡來,他也不回答。他就那麼坐著,一言不發,像一尊石像。”
他頓了頓,又道:“朕不知道他是不是當年的蕭峰。他長得太像了,可又不像。蕭峰那個人,眼裡有光,心中有火,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讓人望而生畏。他的眼神銳利如鷹,談笑間自有一股豪氣。可是這個人……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朕實在不敢相信,這就是當年那個在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的蕭峰。”
王語嫣靜靜聽著,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遼帝見到的那個“天殘”,就是蕭峰。他被無極門控制了神志,失去了記憶,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那個重情重義、豪氣干雲的蕭峰,已經不在了。她想起當年在少室山上遠遠看到蕭峰時的情景——他站在群雄之中,雖然被圍攻,卻毫無懼色,談笑自若,那股英雄氣概,讓人心折。
耶律洪基又道:“當年,蕭峰助朕平定了楚王的叛亂。若不是他,朕坐不上這個皇位。單槍匹馬衝入叛軍陣中,如入無人之境,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那一刻,朕覺得他是上天賜給朕的福將。朕封他為南院大王,賜他府邸,待他如兄弟。他有什麼要求,朕從沒有不答應的。”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下來,帶著幾分苦澀:“可是後來,在雁門關外,他當著十萬大軍的面,脅迫朕退兵。朕那一刻,恨不得殺了他。他是契丹人,卻幫著宋人,朕實在無法理解。朕問他為什麼,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朕,眼神中帶著愧疚和決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他在朕面前自刎的時候,朕心中又恨又痛。恨他背叛了朕,痛他……痛他這樣一個英雄,就這樣死了。朕看著他倒下,看著他手中的斷箭插入心口,看著他倒在血泊中。朕想救他,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朕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該恨他,還是該感激他?朕想了九年,也沒想明白。”
王語嫣聽到這裡,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知道,耶律洪基對蕭峰的感情,是複雜的。有感激,有憤怒,有痛惜,也有愧疚。這種複雜的情感,折磨了他九年。她想起了蕭峰自刎時的情景——雖然她沒有親眼看到,但她聽周通說起過。那是一個英雄的末路,悲壯而淒涼。
殿中安靜了片刻,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耶律洪基望著窗外的夜色,似乎在平復自己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來,看著王語嫣,目光銳利如刀:“王姑娘,朕想知道,那個叫做‘天殘’的人,到底是不是蕭峰?”
殿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耶律乙辛的目光在耶律洪基和王語嫣之間來回游移,周通的眉頭微微皺起,丁春秋則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王語嫣知道,她不能騙他。騙一個皇帝,後果不堪設想。可她也知道,有些話不能全說。她在心中權衡了一下,決定說一部分真話。
她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著耶律洪基,緩緩道:“陛下,那個人確實是蕭峰。”
耶律洪基的臉色微微一變,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怎麼知道?”
王語嫣道:“在下聽說過一些關於蕭大俠的事。蕭大俠當年在雁門關自刎之後,他的屍體被人救走了。至於怎麼救活的,在下也不清楚。”
“救走了?”耶律洪基一怔,“誰救走了他?當時朕親眼看到阿紫抱著他跳下懸崖,這麼高的懸崖,怎麼可能救得活?”
王語嫣道:“具體怎麼救活的,在下也不清楚。但在下可以肯定,那個人就是蕭大俠。只不過,他的神志被某種秘法控制住了,失去了記憶,不認得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誰。那控制他的秘法,非常霸道,非尋常藥物所能解。”
耶律洪基的眉頭緊鎖,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殿中的燭火被他帶動的風吹得忽明忽暗,搖晃不定。
“神志被控制了?”他喃喃道,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火,“是誰?是誰敢對蕭峰下手?朕一定要查清楚。”
王語嫣沉吟片刻,道:“陛下可知道無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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