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一直握著江淮的手,
聽著他的呼吸,聽著他的心跳,聽著那些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像潮水,像那些年他在海邊聽過的、永遠不停歇的浪。
只有聽見這個聲音,他才能確定這些都不是夢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邪教,
祭壇,那些戴面具的人,那些被血浸透的符號——都不重要了。
那些抓不住的幕後,那些被推出來的替罪羊,那些還沒有得到懲罰的人,
也不重要了。他就想這樣躺在他身邊,聽著他的心跳,聽著他的呼吸,
聽著窗外的風輕輕地吹。到永遠就好了。沒有那麼多事,沒有那些人,只有他們兩個。
江淮也第一次沒有做噩夢。那些鐵籠,那些管線,那些咒語,
那些在黑暗裡伸出來的手——都沒有來。他睡得很沉,很踏實,
像沉進了一片溫暖的、柔軟的海里,被什麼託著,輕輕晃著,什麼也不用想,
什麼也不用怕。他是自然醒的,不是被儀器聲吵醒,不是被藥物催醒,
是陽光先落在眼皮上,暖暖的,然後是風,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
帶著早晨特有的、乾淨的涼意,拂過他的臉。他睜開眼。
許昭陽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正在拉窗簾。陽光從外面湧進來,
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的頭髮有些亂,襯衫皺巴巴的,
腰側還纏著紗布,被陽光照得透出一點淡淡的影子。江淮看著那個背影,
看著那道金色的邊,看著那些在光裡浮動的細小的塵埃,忽然覺得很安心。
不是那種被藥物壓出來的、麻木的安心,是真正的、從心底漫上來的、暖暖的安心。他確定,這一切不是夢。
多多翹著尾巴,在床頭櫃上走來走去,爪子踩在木頭上,發出細碎的、噠噠的聲響。它走得很慢,很悠閒,
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國王。走到江淮枕頭邊的時候,
它停下來,歪著腦袋看了看他,然後湊過來,用溼涼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發出一聲軟軟的、拖長了尾音的“喵——”,像是在說:你醒了?我也在。
江淮笑了。那種笑不是客氣的、疏離的微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漫上來的笑。
他伸出手,撓了撓多多的下巴,那貓便眯起眼睛,發出更大的呼嚕聲,像一臺小小的、永不停歇的發動機。
許昭陽聽見聲音,轉過身來。陽光從他身後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很亮。
他看著江淮,看著那雙終於不再空洞的眼睛,看著那張被多多蹭得微微偏頭、
嘴角彎彎的臉,看著那些在光裡浮動的、細小的塵埃,忽然覺得,就這樣了。就到這裡了。
那些案子,那些仇恨,那些還沒有來得及算清的賬——都可以先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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