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覆住整個軋鋼廠,白日里廠區機器轟鳴的聲響早已盡數消弭,只剩呼嘯的冬風繞著招待所的磚牆來回打轉。
何雨柱陪著李秀雲走進一樓前廳,屋內煤爐燒得溫厚綿長,暖氣流裹住周身,把屋外刺骨寒意隔絕得乾乾淨淨。
李秀雲走到靠窗的舊木辦公桌後輕輕落座,伸手理了理攤開的住宿登記簿,又將一整串沉甸甸的客房鐵鑰匙歸置整齊,安安靜靜進入中班值守的狀態。
她早已是成過家的小媳婦,眉眼間少了少女的青澀跳脫,多了幾分歷經家事磋磨的溫順柔婉,靜坐下來時,周身都透著一股安穩沉靜的氣韻。
何雨柱立在爐邊,唇角噙著淺淡溫和的笑意,低聲同她招呼:
“我上三樓值班去了,這夜裡不會再來新入住的客人,頂多偶爾有住客下來問問打水、借被褥的小事,你放寬心慢慢來。
真碰上拿不定主意的難處,不用慌,你揚聲喊一聲我就能聽見。”
這棟樓一共三層,一樓是客服前臺與小餐廳,二樓盡數是常住的外廠駐員客房,三樓整層極少對外開放。
最裡頭那間陳設最好、帶獨立小火爐的客房,便是專供夜間帶班所長歇息的專屬房間,平日裡素來空置,整層三樓入夜後便再無旁人走動,清淨得很。
說是通宵值守看護全樓安全,實則多半時候都是在這間暖和客房裡歇腳打發長夜。
何雨柱緩步踩著木質樓梯拾級而上,腳步輕緩地穿過空落落的二樓走廊,一路走到三樓最內側的值班客房,反手輕輕合上木門。
屋內爐火烘得暖意融融,厚棉褥鋪得平整鬆軟,處處都透著閒適安逸,可他躺靠在床沿,翻來覆去半點睡意都醞釀不出來。
索性從帆布挎包裡摸出一本邊角微微卷翹的《三國演義》,就著頭頂昏黃垂吊燈泡的柔光,慢悠悠翻讀起來。
書頁翻動的沙沙聲細碎輕柔,在空曠寂靜的三樓裡緩緩散開。
可他的心神總沒法全然沉進書裡,思緒總不受控地往一樓飄,腦海裡反覆浮起樓下那個隱忍溫順、眉眼怯生生的小媳婦身影。
樓下的李秀雲守在前臺,周遭安安靜靜,幾乎沒有住客前來問詢打擾。
她早不是未經人事的黃毛姑娘,深諳人情冷暖,更清楚自己如今這份安穩差事全依仗何雨柱照拂,心底存著濃重的感激,又夾雜著小婦人獨有的羞怯傾慕。
明明兩人只是一上一下各自守著一方暖屋,這份隱晦內斂的情愫,卻在冬夜寂靜的樓宇間悄悄發酵。
含蓄又繾綣,沒有半分逾矩,偏偏處處都是旁人插不進來的溫柔曖昧。
三樓靜得久了,何雨柱倚在床頭翻著三國,字句入眼卻總有些心神飄忽,指尖漫不經心地捻著紙頁。
剛翻到關羽千里走單騎的回目,忽聽得門外傳來兩下極輕、帶著幾分猶豫的叩門聲。
聲響很柔,不似住客莽撞敲門的動靜,他心頭微動,放下手裡的書本起身走去拉開木門。
門外立著的正是李秀雲。
她懷裡穩穩抱著一隻擦拭得鋥亮的白鐵皮暖壺,肩頭沾了點樓道里飄來的淡淡煤煙。
原本素淨的臉頰浸在昏黃的廊燈下,泛著一層薄潤的緋紅,從臉頰一直暈染到細膩的耳尖,透著已婚小媳婦獨有的羞怯內斂。
一路穿過兩層樓梯上來,呼吸略有些輕促,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著,抬眼看向他時,那雙溫潤的美眸裡悄悄掠過一抹怯生生的希冀。
她的聲音壓得輕輕軟軟,生怕驚擾了屋裡的人:“柱子哥,我想著你夜裡口乾,燒好了滾燙的開水,想著問問你要不要……”
這整棟樓二樓住滿了外廠來的辦事人員,尋常人絕不會貿然往所長值班的三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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