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錦月仰著小臉，先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眼前這個面容有些熟悉的男孩，端詳了片刻，才慢慢想起來——哦，這是前段時間見過的小哥哥。
數月未見，孩她對裴錚早已沒有當初在薛神醫府上時的熱絡。
隨後姜錦月眨了眨大眼睛，禮貌但帶著明顯的距離感，開口道：“哥哥，不用了。謝謝你。我想要什麼，我二爹爹會給我買的。”
說著，她十分自然地、伸手拉住簡行之垂在身側的手指晃了晃，聲音甜軟卻字字清晰：“二爹爹，錦月還要那個小蝴蝶燈！還有那個蓮花燈！都要！”
姜翠娘將女兒的小動作和話語聽在耳中，唇邊泛起一抹溫柔又略帶無奈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姜錦月光潔的額頭，語氣寵溺：“你呀！就仗著你二爹爹最寵你，得寸進尺，什麼都想要。”
姜翠孃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飄散在熱鬧的空氣裡，帶著尋常人家慈母對嬌兒的親暱與縱容。
這熟悉的聲音，這鮮活生動的互動，尤其是簡行之的出現，像一道凌厲的閃電，猝然劈開了裴嘯自欺的迷霧。
不是幻覺！
簡行之在這裡，這意味著……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巨大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狂喜還未來得及衝上眼眸，甚至未能在他冷峻的臉上盪開一絲波瀾，下一瞬，更尖銳、更冰冷的事實已如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了裴嘯驟然恢復清醒的認知裡。
姜錦月……叫姜琉璃（姜翠娘）“孃親”。
那樣自然，那樣親暱。
“孃親”。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砸得裴嘯眼前猛地一黑。
五年前……姜琉璃沒有死。
那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女，她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在這景國的都城。
可是她……嫁人了。
是簡行之？不對，裴錚說過姜錦月不只一個爹爹——所以姜琉璃不只一個丈夫。
姜琉璃甚至還生了一個女兒，一個玉雪可愛、會撒嬌會要燈的女兒。
“噗——”
所有的猜測、震驚、狂喜、隨之而來的巨大失落與尖銳刺痛，混合著舊傷未愈的隱痛，以及連日來治療積壓的煎熬，在裴嘯的胸腔裡瞬間炸開，化作一股無法壓制的腥甜，猛地湧上喉嚨。
裴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在璀璨燈火下驟然變得慘白如紙。
他抬手掩唇，卻終究沒能完全抑制住那一聲短促的悶咳，指縫間，隱隱有刺目的紅痕滲出。
可是為了維持自己的顏面，裴下迅速握緊了拳頭，將手垂下，深青色袖口微微卷入手心，試圖遮掩那抹不該出現的狼狽。
目光依舊死死釘在姜翠娘，那裡面翻湧著太多太多的情緒：失而復得的震顫、不敢置信的驚痛、被隱瞞被“背叛”的憤怒、還有深不見底的、連裴嘯自己此刻都未能全然理清的絕望與哀慟。
長街喧囂，花燈如晝，人聲鼎沸。
可這一刻，在裴嘯的世界裡，所有的聲音和色彩彷彿都急速褪去，只剩下對面那個海棠紅的身影，以及她身邊那個刺眼的、保護者姿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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