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岑禮頓了頓,抬眸再次看向裴嘯。
這一次,他眼底的平靜似乎開了一條口子,露出一絲冰冷的、屬於父親的審視:“但是啊,小夥子,你的心也是真夠狠的。”
裴嘯喉結滾動,想起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一時間無言以對。
“她與你相識相伴那麼多年,也算上是青梅竹馬的情分。你對她,也未必全然無心。”薛岑禮的聲音漸冷,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譏誚,“可你是真的下得去手啊!
因為她母親死了沒有裡利用價值,或者說那個時候你已經對姜國動了心思,不想留在自己的弱點,才會找人對一個女子痛下殺手。
不過說起來,動過殺心也好,最起碼可以斷了她對你最後的那點念想,畢竟斬斷孽緣,方能新生。”
薛岑禮輕輕搖頭,彷彿在評述一件很普通的舊事,但字裡行間的寒意卻砭人肌骨:“如今你能坐上攝政王這位子,倒也不奇怪。
心夠硬,手夠狠,捨得了該舍的,自然能得旁人得不到的。只是如今想來,這份‘捨得’的代價,你未免承受得了。”
“誒誒誒!”一旁捻著鬍鬚的薛神醫終於聽不下去了,用指節敲了敲棋盤,打斷薛岑禮的話頭,“小弟啊!你都已經是方外人士了,正所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還揪著這些陳年舊事絮絮叨叨做什麼?俗!忒俗!”他瞪了薛岑禮一眼,催促道,“到你了,落子落子!管那麼多作甚?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管兒孫你享清福!”
薛岑禮被兄長一打岔,面上那層寒冰般的疏離淡了些,竟難得顯出一絲屬於人間煙火氣的悻然:“我和你不一樣。你有你的清福,我有我的牽掛。
我有女兒,有孫女,還有孫子!”
說到“孫子”時,薛岑禮眼角餘光似乎極快地掃過裴嘯有些蒼白的臉。
薛神醫毫不客氣地“噓”了他一聲,老神在在地揭短:“得了吧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兩個孩子,都是姓姜的,那是隨母姓,承的是姜國長公主府的香火,
跟你這甩手當了道士的爹,有半個銅板的關係嗎?他們認得你是誰?‘外公’還是‘爺爺’?你呀,就是個提供了一半血脈的‘方外之人’!”
薛岑禮被噎得一時語塞,清俊的臉上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無奈,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悻悻地瞪了兄長一眼,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棋盤,指尖捏著棋子,半晌沒有動作。
庭院裡一時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棋子偶爾落在棋盤上的脆響。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在裴嘯身上,他卻只覺得寒意刺骨,方才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神魂俱震,幾乎站立不穩。
這盤棋並沒有下太久——畢竟薛神醫這邊還有“病人”要診治。
薛岑禮似乎也無意與裴嘯多言,只垂眸專注於棋局,彷彿方才那番刀鋒般的話語不過是隨口一提的閒話。
待一局終了,薛神醫將手中白子丟回棋罐,拍了拍手站起身:“行了,今日就下到這裡。小弟,你自便,我得給這位‘貴客’扎針了。”
薛岑禮微微頷首,甚至未曾再看裴嘯一眼,只靜靜收拾著棋盤上的殘子,側影在斑駁的日影下,顯得有些孤寂。
裴嘯喉嚨發緊,胸口堵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沉默地跟著薛神醫,穿過迴廊,來到一間瀰漫著濃郁藥草氣息的診療室。
室內陳設簡單,一張鋪著素白單子的硬榻,旁邊矮几上擺放著銀針、藥罐、布巾等物。
“衣服褪了,左手放平。”薛神醫言簡意賅。
裴嘯依言照做。
當銀針探入他受損已久的左腕及手臂穴位時,起初只是痠麻脹痛,尚可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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