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人找來的時候,荀易之正躺在醫館的病床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他那時身上是沒有銀兩的,之所以醫館的人還對荀易之客客氣氣的,也是因為救人的女子留了銀子。
荀易之年歲不大,但也算嚐盡人間冷暖。
母親出身名門,父親又有官身,幼時的他也是世人欽慕的物件。
後來,母家一朝敗落,父親為了自保,貶妻為妾,他來了廣陵城後努力經營,再加上舅舅起復,才有瞭如今的權勢。
這條路不好,他也曾在這條路上見過太多人,有求他辦事的,有巴結他的,有想攀附他的,更有要害他的。
可像這個女子這樣,救了一個滿身是血的陌生人,不求回報、不留姓名、轉身就走的,荀易之是頭一回見。
後來他讓人去查,才知道她叫狄未曦,是廣陵城狄家的長女,做著酒坊的生意,不到二十,便也是一位能幹的女張貴。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可那時的荀易之不通情愛,更怕惹來不必要的矛盾。
所以荀易之只讓人以“故交”的名義,送了厚禮去狄家。
可狄未曦原封不動退了回來,只說沒有所謂的“交情”,
轎子忽然顛了一下,把荀易之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穩住身子,從轎簾縫隙裡看見外頭已經到了鬧市,人群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
低下頭,荀易之的嘴角微微彎起。
其實真正讓他動心的,從來不是那日的救命之恩。
而是此後幾年裡,他安排小南去狄未曦身邊臥底後,得來的訊息。
小南是他身邊得用的暗衛,機靈懂事,順利混進了狄家的酒坊當夥計。
原是想在狄未曦身邊放個人,將來對方有難處的時候,自己幫上一把,也算是報了這救命之恩。
可偏偏這幾年,小南報上來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今日狄掌櫃退了東街趙家的貨,說是以次充好的材料,他們不收。”
“狄掌櫃給鋪子裡的夥計加了月錢,說今年生意好,大家都有功勞。”
“狄掌櫃把隔壁鋪子的掌櫃罵了一頓,因為那掌櫃欺負一個寡婦,壓價強買人家手裡的布料。”
“狄掌櫃今日救了一隻流浪的貓,髒兮兮的,她抱回去洗了半日。”
“狄掌櫃……”
幾年間,本是流水賬一般的行程記錄,硬生生地被小南寫成了話本子。
本該是最無聊的事情,卻是荀易之乏味生活裡最好的調劑品——瑣碎,但卻是實打實的人間煙火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