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哥說到這裡“嘖嘖”了兩聲,搖了搖頭:“要我說,你那媳婦兒還真是一點沒有隨了你丈母孃的嘴,笨得很!
她夾在中間想勸架,這邊剛開口叫了聲‘娘’,那邊就罵她吃裡扒外;剛轉身叫了聲‘婆母’,你那癱在床上的婆母雖然不能動,眼睛卻瞪得溜圓。
你妻子也是難,左右不是人,就這麼跟著被罵了一個多時辰了。”
周崇文的眉頭皺得幾乎能夾死蒼蠅。
“周大人,”張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卻也帶著幾分幸災樂禍,“聽我一句勸,去巷口那茶館坐坐,一壺茶才三文錢,喝完回來,說不定就消停了。”
周崇文欲言又止——三文錢?他身上連一文錢都沒有。
當了官是不假,可朝廷的俸祿要月底才發,這次租房子的錢都是跟同僚借的。
如今他堂堂一個朝廷命官,兜裡比臉還乾淨,連下值的路上想買個燒餅充飢都買不起。
“多謝張大哥好意,”周崇文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還是進去吧,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張大哥見他堅持,也不好再說什麼,鬆開手縮回了自家門裡。
只是臨走前還不忘把自己的門虛掩上,顯然是不想錯過接下來的熱鬧。
此時許趙氏的聲音又傳了出來:“……要我說,你們周家就是忘恩負義,如今當了官,倒嫌我們窮親戚了?”
然後是弟弟周小海的聲音,少年人的嗓子又脆又亮:“你們一家子白吃白喝住在這裡,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放你孃的屁——”許趙氏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周崇文趕緊推門進去,再不進去,怕是要打起來了。
大步走進院子。
岳母許趙氏叉著腰站在院子中央,嘴皮子還在不停地翻動。
岳父許旺蹲在牆角,一聲不吭地抽著旱菸,臉上是一貫無奈的表情。
大舅哥許萬山最是悠閒,搬了把椅子坐在廊簷下,手裡捧著一把瓜子,正津津有味地看著熱鬧。
妹妹周小蘭紅著眼眶站在東廂房門口,懷裡抱著一件做到一半的衣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周小海擋在她前面,一張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跟許趙氏對峙。
妻子許念娣站在母親和婆母兩邊的中間,嘴唇囁嚅著想說些什麼,卻總是剛開口就被許趙氏一頓搶白堵了回去。
一處房間的窗戶開著,周崇文一眼就看見母親半靠在床上,嘴歪著,一隻手不停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中風之後,周母已經說不出話了,可那眼神里滿是怒氣。
見此情景,周崇文只覺得心裡一陣酸澀。
母親辛苦了半輩子,好不容易熬到兒子當了官,還沒來得及享一天福,就先中了風癱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