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才泛起一層魚肚白，魏家院子裡的青石板還掛著露水。
魏家的當家魏明陽揹著手站在院中，二女兒魏玉荷端著一隻木盆站在他身側。
魏明陽四下掃了一眼，微微抬起下巴，然後比了個“開始”的手勢。
魏玉荷心領神會，手腕一翻，那隻木盆“哐當”一聲摔在了地上，水沿著石縫淌了一地。
“爹爹，您小心些，城裡不比村子，這水都跟拉水車的人買的。”魏玉荷的聲音陡然帶上了哭腔，“這已經是最後的一點水了，
咱們家不比從前，衣食住行上都要花錢。女兒不是心疼這盆水，實在是……實在是日子難熬啊。”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微微發顫，眼眶也紅了一圈，任誰看了都要心生不忍。
魏明陽卻端著一副大家長的派頭，聲音不高不低，卻能恰好能傳出院子：“玉荷，你說什麼呢！破船都有三千釘，好歹咱們家祖上也是富貴的，這麼點水，你還心疼上了。”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往門口挪了幾步，隨手將大門撥弄成半虛掩的狀態——留出一道縫隙，恰好夠外面路過的耳朵聽清裡頭的聲音。
“爹爹，咱們家本就不富裕，大姐姐這次回家添了不少開銷，吃的用的哪樣不要錢？這日子才過得緊巴巴的。”魏玉荷看到父親的動作後，心領神會。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既像辯解又像訴苦，“爹爹，你也莫要責怪大姐姐鋪張浪費，她常年不在家，不知道家裡的情況，回來住幾日吃幾口飯，原也是應當的。”
這話乍一聽是替大姐姐說情，可字字句句都往“開銷”“拮据”“不知道情況”上引，味道就全變了。
魏明陽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無奈：“罷了罷了，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你大姐姐在外頭也不容易，回來就回來了，家裡再難，還能短了她一口吃的？”
父女二人對視一眼，齊齊嘆息，那嘆息聲在清晨能飄出去老遠。
兩人說話的時間並不長，但聲量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像刻意嚷嚷，又足夠把周圍剛睡醒的鄰居們吸引過來。
很快，魏家大門外便聚了三五個身影，接著是七八個。
有人端著早飯碗，有人手裡還捏著半個饅頭，交頭接耳的聲音也漸漸多了起來。
“這魏家的大丫頭，說是跟著外面的人去學手藝了，回來的時候卻身無分文，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給家裡錢的。”一個圍著藍布圍裙的婦人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話裡的揣測。
“應該是有錢故意不給的吧！”旁邊的女人接過話頭，眼神往魏家大門裡瞟了一眼，“她歸家那日穿的衣服料子，
我可瞧得真真的，那可不是普通貨色，少說也得幾兩銀子一身。穿得起那樣的衣裳，就不會沒錢。”
“說是學手藝，誰知道在外面做什麼勾當。”一個老漢嘬了口煙冒出一句，話裡的意味卻比煙還嗆人。
“做什麼不好說，但這大丫頭回家以後，整天不是躺著就是坐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比她妹妹玉荷差遠了。”另一個年紀輕些的媳婦撇了撇嘴。
“可不是嗎？前日里，魏明陽想給她看個人家，託了好幾個媒婆，人家一說男方的情況，她就搖頭。
她好像已經過雙十了吧？這個歲數還挑得很，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邊上有人嘖嘖了兩聲，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門口的議論聲越來越密。
有人說魏家大丫頭不孝，有人說她不知廉恥，還有人拍著胸脯說自己早就看出這丫頭不是個省油的燈。
每一句話都順著那道半虛掩的門縫飄進院子裡，清清楚楚。
魏明陽和魏玉荷站在院中，低垂著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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