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過了五六日。
這一路上，他們停過的碼頭比藍天澤預想的還要多。
有些泊口只停半個時辰，船工們跳下去買了米麵菜蔬便匆匆解纜；有些則要等上將近兩個時辰，等貨艙裡的麻布袋一擔擔卸完，再裝上新的。
待到魏家這三人真正抵達江城的那一日，已是黃昏時分。
江城的碼頭比沿途見過的所有碼頭都要氣派，青石砌成的臺階一層層延伸到水面，足有七八級寬。
岸上店鋪林立，旌旗招展，一家挨著一家，把半邊江岸都染成了熱騰騰的人間顏色。
魏明陽一家三口，從那艘氣味渾濁的客船上踉蹌著走下來。
他們坐的是這艘船的通鋪。
過道兩側各釘了一排木板，一個人翻身，整排木板都跟著吱嘎作響。
魏明陽為了省錢，買的是最便宜的票——三人擠在一處，頭尾相接，連腿都伸不直。
船上人多口雜，又趕上這幾日天熱，船艙裡那股子汗酸味、腳臭味、飯菜餿味混在一起，燻得人眼都睜不開。
更糟的是，中途有個身量魁梧的販貨商上了船，正好睡在魏玉豐旁邊的鋪位上。
那人怕是許久沒洗過澡，身上那股味道實在濃烈了，魏玉豐硬生生忍了兩天。
這幾日沿途停靠的碼頭都只歇一兩個時辰，船工們趕著裝卸貨物，根本顧不上照料乘客。
能下船買幾張熱餅回來已經算是好的，至於洗漱——船上統共只有一桶清水，供全船人輪流用，魏明陽瞧了一眼那桶水裡飄著的油花和菜葉，便歇了心思。
以至於這五六天裡，三人幾乎沒沾過一滴淨水。
衣裳皺得像揉過的草紙，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身上的味道更是難聞。
魏玉豐腳一踏上岸邊的青石板，整個人便晃了一晃。
胃裡就覺得翻江倒海似的，踉蹌幾步衝到水邊，蹲下身便嘔了起來。
魏玉荷臉色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去。
她頭髮散了一半，用一根布帶子繫著，臉上灰撲撲的，嘴唇乾裂起皮。
魏明陽則是在一個攤子前比劃著買粗餅。
看著父親的背影，魏玉荷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語氣道：“爹爹，如今咱們已經到了江城，我覺得……我們應該先尋個落腳的地方，梳洗一下，換身乾淨衣服再去藍家。”
魏明陽手裡攥著剛買來的三張粗餅，他回頭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看蹲在水邊的兒子，眉頭擰了擰。
“畢竟，”魏玉荷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懇求，“人窮一些不是問題，如果又窮又髒，可就有點……”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魏明陽低頭看了看自己，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點了頭：“行，那就先尋個旅店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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