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有“好去處”(三)
“這裡的賬需要再記一筆。”一個身穿道士服飾的男子,把一個單子遞給了魏玉豐,語氣說不上恭敬,卻也絕沒有敷衍的意思。
這話說完他便往旁邊的太師椅上一靠,等著魏玉豐核完數目把字簽了,他好領這個月的酬勞。
魏玉豐接過紙條,只看了一眼便道:“數目不對,上次你領出去的材料,和你交過來的符對不上。”
他聲音不大,可那道士正端起茶碗要喝,聽了這話手腕一頓,茶水差點潑出來。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隨即臉上已經是帶了點諂媚的笑,、往前湊了半步:“魏管事,你也是知道的,畫符這種事情,總是有材料消耗的。
我這……硃砂研的時候有損耗,黃紙裁邊有廢料,還有那幾筆畫壞了的,總不能也拿來交差不是?大家心裡都有數,您高抬貴手……”
“報廢率在四成左右。”魏玉豐不等他說完,便抬眼看著他,“我這兒記得清清楚楚,上回領的硃砂三兩、黃紙五十張、金粉一小盒,這次交上來的成品符是二十九張。
按門裡的規矩,材料折損最多不能超過兩成,你這四成的報廢率,如果我把訊息往上報,你就該回爐重造了。”
他話裡的“回爐重造”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道士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門裡所謂的回爐重造,可不是回去重修功課那麼簡單。
那是要把自己的頭銜削了、從此不得再領材料、只能做些灑掃雜役的活計。
對一個修道之人來說,這比打板子還難受。
魏玉豐不為所動,語氣仍是平平靜靜的:“這位道兄,不是我要卡你的材料,這段時間門主管得嚴,你總不喜歡因為這點小事就壞了自己的名聲吧。”
道士張了張嘴,眼神在魏玉豐那張人畜無害的臉上轉了兩圈。
這小子看著不過二十出頭,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可偏偏賬目上從不出錯,但凡經他手的單子,一筆筆都記得跟針挑似的。
門裡多少想多貪些材料的道長都在他這兒碰過釘子,偏他又是大師姐魏妙芯的“親弟弟”,誰敢真跟他撕破臉?
“得得得,”道士訕訕地從袖子裡又掏出一疊符咒,“魏管事,算我怕了你,這些算是我補齊的。多的你也不用給我了,就當我這回白忙活一場,交個朋友。”
他說這話時臉上笑紋堆著,眼底卻帶著幾分心疼,可見那疊符咒確實是他額外多畫出來的。
魏玉豐笑嘻嘻地把那疊符咒接過來,一張張翻開驗過——硃砂筆跡飽滿、靈力附著均勻,都是正經能用的貨色。
他分門別類地放進了一旁的紅漆匣子裡,黃紙符歸一格,硃砂符歸一格,金粉符單獨擱在最上層。
放妥當了,他才抬頭衝那道士笑了笑:“道兄辛苦,下回別貪那幾兩硃砂了,夠用的。”
道士乾笑兩聲,拱拱手走了。
晚間,魏玉豐下值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門是半掩著的,他推門進去,才繞過影壁,就見妻子玉娘迎了出來。
玉娘手裡還捏著一方繡了一半的帕子,見了他的臉便彎起眉眼:“當家的,我聽說今日查賬,你又尋了幾處錯處出來?”
她的語氣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自豪,一邊說一邊接過他脫下來的外袍掛到架子上,“當初門裡把你分到賬房來的時候,多少人背地裡說你憨,
說你是靠大師姐的關係才混上這個差事的。現在看來,他們才是沒腦子的人。幾個月功夫被你逮著七八回錯賬,如今誰還敢小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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