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兒輕輕搖了搖頭,像是要把腦子裡那團混沌晃出去。她緊蹙著眉頭,眼皮沉沉地垂著,睫毛不住地顫,像掙扎著要睜開。圍巾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裡滿是警覺,卻已有些散了。
她用力眨了眨,又眨了眨,瞳仁裡映著遠處那幽冷的水光,和密密麻麻的棺槨影子。喉間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那搖頭的幅度漸漸小了,末了,定住,她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終於清明瞭幾分。
白鈺袖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白髮散亂地垂在肩頭,遮住了半邊面孔。她眉頭緊蹙,目光在那滿地的棺槨上掃過,又落回眾人面上,眼底閃過一絲懊惱,又很快壓了下去。
“不好,中計了……”她低聲說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幾分沉凝。話音落下時,她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髮絲,指尖從額角捋到耳後,動作不快,卻透著股子鎮定。她深吸一口氣,胸脯微微起伏,隨即站直了身子,目光重新投向那一片幽冷的水光和森然的棺槨,再不言語。
“小寧呢?”樂正綾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目光在四下裡一掃,隨即落在那空蕩蕩的身側。她眉頭微微蹙起,那蹙動極輕,只眉心一收,隨即舒展開來,卻帶著幾分警覺。
她壓著嗓子問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話音落下時,她已轉過身去,目光在那嶙峋怪石間來回掃視,一處處看過去,又落在那些層層疊疊的棺槨上,卻什麼也沒瞧見。她抿了抿唇,喉間輕輕一動,那神色雖還鎮定,眼底卻已隱隱透出幾分不安來。
話音未落,眾人眼前忽地一亮。只見那縷白髮不知從何處悠悠飄出,懸在半空,細細的一線,髮尾微微卷曲,在幽暗中泛著淡淡的銀光。那髮絲輕輕晃了晃,便傳來天競的聲音,不像是從髮絲裡發出的,倒像是貼著耳畔,軟軟的,糯糯的,帶著幾分頑皮。
“放心,我沒事兒,待會兒匯合。”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在這陰冷的石室裡,竟有幾分暖意。話音落下,那縷白髮便輕輕一顫,緩緩飄落,落在白鈺袖肩頭,停了停,又滑下去,悠悠盪盪落在地上。四下裡又靜了下來,只餘那池死水,和滿地的棺槨,在幽暗中靜靜地候著。
洛天依歪著頭,那∞字辮隨著動作輕輕一晃。她眨了眨眼,目光裡先是有幾分茫然,隨即那茫然散去,換作一片瞭然。
“怪不得她先前要怎麼做,在這兒等著呀。”她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輕快,尾音微微上揚,倒像是一個想通了謎題的孩子,眉眼間那股子緊張便散了大半。她抬起手,撓了撓後腦勺,撓了兩下,又放下,那辮子隨著動作輕輕晃著。
那縷白髮已落在地上,眾人正自凝神,忽聞天競的聲音又起。這一回比方才清晰些,語速也快了些,卻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總而言之,你們那兒應該是個養屍的寶穴,破掉風水就能破陣。”話音落下,那髮絲在地上輕輕彈了彈,便再無聲息。眾人面面相覷,風鈴兒低頭看看那髮絲,又抬頭望望四周那些嶙峋怪石、累累棺槨,眉頭微微蹙起。
“誒不是,怎麼破啊?”風鈴兒撓了撓後腦勺,那圍巾還蒙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眨巴眨巴的,透出幾分茫然。她這話問得直愣愣的,話音在空曠的石室裡盪開,撞上那些棺槨、怪石,又散回來,嗡嗡的。
“人呢?怎麼沒聲了?”樂正綾盯著那縷落在地上的白髮,等了片刻,不見回應。她眉頭微微蹙起,目光在那髮絲上逡巡了兩回,終是輕輕“嘖”了一聲,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不耐煩。她往前探了半步,又停住,盯著那紋絲不動的髮絲看了又看,末了收回目光,抱著胳膊,抿著唇,再不言語。
白鈺袖立在水池邊,目光落在那沉碧的水面上,一眨不眨。她看得很慢,從池邊看到池心,又從池心看到對岸,順著那水流的走向,一點一點地移。眉頭微微蹙著,眉心那道淺淺的紋路愈發明晰,唇角卻抿得緊緊的,看不出什麼神色。看了一陣,她稍稍側了側頭,白髮從肩頭滑下來,垂在胸前,她也渾然不覺,只盯著那水,像是在辨認什麼極細微的痕跡。末了,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那蹙著的眉頭卻未鬆開,反而又緊了一分。
“險彼百泉觀水去,陳彼溶原觀水聚。或險南岡與太原,是尋頓伏非苟然。”她稍稍側了側頭,白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胸前,她也渾然不覺,只盯著那水,一眨不眨。眉頭微微蹙著,眉心那道淺淺的紋路愈發明晰,唇角卻抿得緊緊的,看不出什麼神色。看了一陣,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那蹙著的眉頭卻未鬆開,反而又緊了一分。
“破開水聚之處,也許就能破陣……”她緩緩站直身子,白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胸前。話音落下時,她收回目光,轉向眾人,神色從容而篤定,只那眉間微微蹙著的紋路,還留著方才凝神思索時的痕跡。她站在那裡,衣袂被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輕輕拂動,像一株立在幽谷中的蘭草,清冷而堅定。
“嘶……”樂正綾愣了一愣,隨即倒吸一口涼氣。那口氣吸得極深,從齒縫間進去,嘶的一聲,在這幽靜的石室裡格外清晰。她眉頭微微一挑,方才那點不耐煩的神色早沒了影,換作一副又驚又疑的模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只盯著白鈺袖看了半晌。
樂正綾背靠著一根石柱,身子鬆鬆地倚著,肩頭一下一下地蹭著那粗糙的石面。她也不看那柱子,只偏著頭,目光仍落在白鈺袖身上,像是在等她下文。那石柱原本紋絲不動,被她這一靠,竟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往下沉了一沉。
樂正綾身子微微一頓,像是踩空了一級臺階,隨即穩住。她愣了一愣,低頭去看那柱子,那柱子卻又不動了,穩穩地立在那裡,彷彿方才那一下,不過是錯覺。
可有什麼東西,確實變了。池水似乎比方才又沉了幾分,水面那一層幽光,暗了一暗,又亮起來,明滅不定。棺槨間那沉沉的死氣,也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翻湧著,瀰漫著,空氣裡那股腐木的腥氣愈發濃了。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什麼,只覺這幽暗的石室,忽然間活了過來,在暗處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