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204章 萬古月色如新 天地寥寥孤影(寧樂娘生賀)(1)

作者:閔王·5個月前

眼前這座小城,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天空是洗過般的、一整塊無瑕的湛藍,那種藍純粹得讓人心也跟著空曠起來。幾朵白雲蓬鬆松地浮著,不急著趕路,只是靜靜地泊在那裡,像酣睡的綿羊。明淨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把一切都照得透亮。

街道是寬闊而潔淨的,線條利落。兩旁是線條簡潔的現代建築,玻璃幕牆反射著天光雲影,偶爾有一兩個穿著得體的人安靜地走過。沒有喧鬧的市聲,連車輛駛過都是低沉的、平滑的聲響,很快又歸於寂靜。

空氣裡有青草和新修剪過的綠植的清新氣味。街角小而精緻的社群花園裡,自動噴灌系統正旋轉著灑出細密的水霧,在陽光下映出轉瞬即逝的微小彩虹。一隻貓在矮牆的陰影裡蜷著打盹。

時間在這裡,彷彿被那廣袤的藍天和凝固的白雲稀釋了,流淌得格外緩慢。這是一種被現代生活的秩序與效率精心安頓過的、高質量的安靜,不寂寥,只是豐盈而平穩。寧樂娘靜靜地站著,覺得呼吸都變深了,心事也被那片藍天和白雲,溫柔地託了起來。

風吹著寧樂孃的外套。衣料在風裡發出柔軟的、簌簌的聲響。下襬向後微微揚起,像鳥將展未展的翼。她就那樣立在花園旁的步道上,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二月了,涼意是帶著試探的。那涼是一種清澈的、流動的薄寒。像一塊巨大的、半融的冰,貼著寧樂孃的衣物化開,吸走溫度,卻不留下尖銳的刺痛。風從依然枯瘦的枝椏間穿過,聲音是“颼颼”的,帶著乾燥的尾韻,但仔細聽,裡面似乎已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來自南方的溼潤氣聲。

“冷死啦!”寧樂娘猛地打了個冷顫,那聲低呼從她唇邊逸出,帶著一點猝不及防的真實,瞬間戳破了剛才那層靜謐的薄紗。陽光依舊明亮,但落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箔,好看,卻暖不透身子。遠處噴灌系統劃出的彩虹還在,此刻看著,竟也覺得那水霧帶著股凜冽的溼氣。

她在原地輕輕轉了半個圈,試圖把那股纏上身的寒氣抖落。鼻尖和臉頰已經迅速泛起了淡淡的紅,睫毛在微涼的風中輕顫。剛才那個深沉、寧靜的深呼吸,此刻回想起來,倒像是不知死活地暢飲了一大口冰泉。

“真是……”她小聲嘀咕著,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像是被這狡猾的春天和自己瞬間的狼狽給逗樂了。這涼意,到底還是贏了。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詩意的天空之下,身體自有它誠實的、需要溫暖的邏輯。她拉高了風衣的領子,決定不再與春風辯駁這冷暖。

正要邁步離開時,她的目光被一道身影絆住了。腳步頓住,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她屈膝蹲下了身。風衣下襬隨之垂落在乾淨的人行道上,勾勒出她突然靜止的輪廓。先前的瑟索與急促從她身上褪去,一種專注的安靜籠罩下來。

她看的,是不遠處牆角邊一隻薑黃色的貓。那貓實在豐腴,團在那裡,像一塊被陽光曬得蓬鬆柔軟的巨大毛麵包。它顯然也在享受這片午後的光斑,眼睛眯成兩條饜足的細縫,對於數米外突然出現的人類觀察者,它只是懶洋洋地挪動了一下腦袋,露出半掩在蓬鬆毛髮裡、一副對萬物皆不感興趣的扁圓臉孔。

寧樂娘微微偏著頭,饒有興味地瞧著。她的視線描摹過貓兒隨著呼吸緩慢起伏的、毛茸茸的側腹,掠過它偶爾輕輕抽動一下的耳尖,最後落在它那根像驕傲旗幟般、末梢悠閒擺動著的粗尾巴上。風吹過,她頰邊的髮絲輕拂,但她似乎忘了攏,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團在初春風裡、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自顧自打著盹的溫暖生命。

“哈!”一聲短促而用力的氣流,從寧樂娘微張的唇間迸出。她學著那貓的模樣,肩膀微微聳起,頸項稍向前探,眉頭配合著擰出一絲誇張的、近乎兇悍的紋路,對著幾米外那團薑黃色的“毛麵包”,做了一個十足認真的哈氣表情。

撥出的氣息在午後的涼意中瞬間化作一小團稀薄的白霧,輪廓旋即被微風扯散。幾乎是同時,牆角那團“毛麵包”有了動靜。原本眯成細縫的眼睛倏地睜圓了,露出兩潭帶著訝異的琥珀色。

那對一直慵懶耷拉的耳朵,像接收到了緊急訊號般,“唰”地一下筆直轉向她的方向。蓬鬆的身體雖未移動,但能看見它側腹的絨毛微微炸開了一圈,尾巴尖的悠閒擺動也驟然定格。

下一秒,寧樂娘自己先破了功。那個擰著的表情如同陽光下的冰,迅速消融,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最終演變成一聲沒憋住的、帶著氣音的輕笑。她依舊蹲在那裡,肩膀輕輕抖動,只留下滿眼亮晶晶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貓兒的耳朵它那依舊筆直豎立的、警惕地朝向這邊的耳朵尖,洩露了它內心深處可能並未完全平復的、對兩腳獸智商的一絲隱憂。

“為什麼,為什麼啊。”聲音很輕,近乎自語,從側後方傳來。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少年,安靜地站在幾步開外一株還未發芽的銀杏樹下。衣服是純然的黑,襯得他膚色有些冷白。

厚重的黑框眼鏡幾乎遮住了他小半張臉,鏡片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兩塊模糊的、移動的白亮光斑,讓人一時看不清鏡片後的眼神。

一小片雲暫時移開,陽光角度變換,他鏡片上的反光褪去些許,那雙眼睛便顯露出來。眼底密佈著一些血絲,眼圈下是淡淡的青影,透著沉積的疲憊,像熬了很深的夜。然而,在這種疲憊的底色之上,卻有一種異常明亮的光,一種近乎灼熱的興奮感,在瞳孔深處躍動、閃爍。

風掠過他額前黑色的碎髮,也掠過他沉默的、一動不動的黑色身影。他就那樣站在樹下的陰影邊緣,帶著一身與這悠閒午後格格不入的、凝滯的興奮與疲憊。

“咦?”那聲帶著疑惑的輕嘆,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寧靜的水面。寧樂娘肩頭微微一震,從與貓對視的專注裡倏然抽離。她循著聲音轉過頭,目光越過自己揚起的風衣下襬,落在了幾步外那個黑色的身影上。

“你……”她拖長了音調,眼角彎了起來,裡面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覺得十分有趣的光芒。接著,那稱呼便輕快地跳了出來,帶著一種熟稔的調侃,砸破了兩人之間那層陌生的薄冰:“傻小子!”

“貓貓,過來讓我ruarua。”少年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這句話說得又輕又快,幾乎含在唇齒間,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夢囈般的含混親暱。他的視線似乎落在寧樂娘身上,又好像穿透了她,望著某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點。

話音未落,他那原本插在衣兜裡的右手已經抽了出來,動作直接得沒有任何鋪墊或猶豫。手指微微蜷著,徑直就朝寧樂娘那頭白髮探去,指尖眼看就要觸到那蓬鬆的髮梢。

“爬!”寧樂娘腦袋猛地一偏,那縷險些被觸及的白髮從少年指尖前一滑而過。她拖著長音吐出這個字,音調上揚,帶著鮮明的、半真半假的嫌棄。像揮開一隻過於粘人的蜜蜂般,在那隻探過來的手腕附近虛虛地、不耐煩地晃了一下。

她那眉頭挑得老高,眼睛瞪大了一圈,漾著一種亮晶晶的促狹笑意。嘴角是緊抿著的,卻又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功笑出來,使得這個驅趕的動作和語氣,都籠罩在一種玩笑的邊界上。

“別這麼兇啊,大貓貓。”少年探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虛虛地懸著。他並沒有收回,只是就那樣頓住,手腕微微轉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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