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鈺袖振腕一抖，長劍挽起一團劍花。劍尖在身前疾點，瞬息間刺出數點寒芒，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入一隻慘白手臂的掌心，黑氣嗤嗤迸濺。她步法不亂，足尖在黏溼的石板上交錯踏過，身形如風中勁竹，雖被那層層疊疊的手臂壓得不住後退，卻始終不曾跌倒。
劍隨身轉，反手削斷側旁探來的數隻手爪，隨即擰腰旋身，長劍在頭頂劃開一道圓弧，將上方抓落的十餘隻手齊齊削斷。斷手未及落地便化作黑煙，她又已回劍橫掃，劍鋒過處，身前那排手臂如被無形之力劈開，齊刷刷向後倒去。足下一頓，石板已被她踩出兩道深痕，劍光再起，不退反進，硬生生在那片手臂之海中撕開一道豁口。
可那豁口只維持了一瞬。更多的慘白手臂從四面八方湧來，填補了同伴消散後留下的空隙。她一劍刺出，劍身卻被數隻手同時攥住，抽之不回。
她棄劍後撤，反手抄起地上一截不知是誰留下的斷矛，矛尖挑開迎面抓來的數爪，腕子一翻，矛杆在掌中旋開，橫擋側旁砸落的拳鋒。腳下連退數步，後腳跟已懸在深淵邊緣。無數隻手同時攥住她的衣袍與斷矛，將她往那片濃稠的黑暗中拖去。她攥著斷矛的指節緊繃，矛尖在石板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拖痕，火星迸濺，旋即被黑暗吞沒。
那柄劍隨她一同墜入黑暗。劍刃脫手後翻了兩轉，劍柄朝下，劍尖朝上，與她面對面地往下沉。她衣袍被下墜的氣流灌得獵獵作響，無數慘白的手臂從石壁兩側探出，五指張開，朝她抓來，卻又在她墜過之後一一縮回，像是連這片深淵都不敢留她。劍與身影一前一後，沉入那片濃稠如墨的幽暗，再無蹤跡。
……
風鈴兒只覺一陣心悸，毫無徵兆，猝不及防。那悸動不是毒煙所致的燥熱，亦非連日搏殺積累的疲憊，而是從胸腔深處猛然攥緊，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探入她的胸口，五指收攏，將她整顆心狠狠捏了一把。她腳步猛地一頓，抬手按住心口，指尖隔著衣料觸到自己紊亂的心跳，咚咚咚，擂得又急又重，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你沒事吧？”樂正綾在她身側也跟著停步，槍尖微微上揚，橫於兩人身前。她側過頭，目光從風鈴兒按在胸口的手指掃到她蒼白的臉色，又落回她眼底那片尚未散盡的驚悸，沒有開口，只是將槍桿往風鈴兒那側偏了偏，用槍尾輕輕碰了一下風鈴兒的手背
風鈴兒張了張嘴，那股來勢洶洶的心悸卻在這一瞬毫無徵兆地驟然消散。餘悸尚在，心跳仍擂得又快又沉，每一次搏動都撞在胸腔內壁上，震得她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她緩緩鬆開按在胸口的手，那隻手無力地垂落回身側，指尖褪盡了溫度，空落落的冷意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抬起頭，目光投向前方那片濃稠如墨的黑暗，粗重紊亂的呼吸尚未平復。
“可惡……”樂正綾亦覺頭暈目眩，那股毒霧的甜腥氣直衝天靈，眼前石壁與黑暗攪作一團，分不清上下左右。她腳下微退半步，後腳跟抵住一塊凸起的石板才穩住身形。齒尖猛地咬住舌尖，一股尖銳的刺痛在口中炸開，鐵鏽般的腥甜霎時溢滿唇齒，劇痛驅散了那翻湧的眩暈，眼前的混沌重新凝定。
她將長槍往地上重重一頓，槍尾砸在石板上，火星濺起一粒又轉瞬熄滅。抬手抹過嘴角，手背上蹭下一道極淡的血痕，那雙眼睛卻已恢復了慣常的沉定。
樂正綾咬緊牙關，將那股翻湧的眩暈與噁心一寸寸壓回胸腔深處。她深吸一口混著毒霧甜腥氣的冷風，強行屏住半息，強迫自己從這昏沉的迷障中鎮定下來。舌尖被咬破之處仍在隱隱滲血，鐵鏽般的腥甜混著毒霧的膩香在唇齒間攪作一團，她卻藉著這股刺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清明。四周的黑暗彷彿活了過來，在眼前緩緩蠕動，石壁上那些細密的孔洞仍在嗤嗤地吐著淡黃色的薄煙。
“好烈的毒性……”樂正綾咬了咬牙，齒縫間滲出的血腥氣與毒霧的甜腥混作一團。她反手將長槍往腰間一橫，俯身架起風鈴兒一條胳膊，將她整個人負於背上。風鈴兒渾身滾燙，隔著衣料都能覺出那股不正常的燥熱正源源不斷地滲過來，額頭抵在她肩胛骨上，呼吸又急又淺，撥出的熱氣掃過她後頸，灼得那片皮膚微微發緊。
樂正綾穩住身形，託著風鈴兒膝彎的手又往上掂了掂，腳下踩過黏溼的石板，每一步都踏得又沉又穩。長槍橫插在背後，槍尖從她肩頭探出，在黑暗中泛著冷幽幽的寒芒，槍尾那縷暗紅纓子隨步伐輕輕晃盪。她向前走了幾步，背影在狹窄的甬道中拖出一道極長的陰影，槍尖的寒芒在濃稠的毒霧中一明一滅。
又行了數十步。那毒霧愈發濃稠，淡黃色的薄煙從石壁兩側的細密孔洞中嗤嗤噴出，混著嗆人的甜腥氣，直往她七竅裡鑽。她屏住呼吸，側身擠過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窄縫，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半塌的石室。
石室中央，一尊半人高的銅爐歪斜地立在碎瓦之間。爐身鏽跡斑駁，爐蓋已崩去半邊，露出爐膛內一堆猶在燃燒的暗紅炭火。炭火上擱著數塊不知名的黑色膏狀物，正被高溫融化成黏稠的漿汁，每滴下一滴，便有一股濃烈的甜腥氣騰起，順著銅爐上方的石壁裂縫飄散開去。
樂正綾將風鈴兒輕輕靠在石室入口處的石壁旁，自己緩步走向那尊銅爐。槍尖從肩頭探出，在黑暗中泛著冷幽幽的寒芒，槍尾那縷暗紅纓子隨步伐輕輕晃盪。她繞著銅爐走了一圈，目光落在爐底那幾道暗紅的符紋上，符紋正微微搏動，與炭火的明滅同步。
她將槍尾往地上一頓，槍尖斜指爐膛，隨即腕子一翻，槍尖便朝那堆炭火挑去。幾塊燃燒的膏狀物被挑飛出來，落在石板上嗤嗤作響，旋即化作一攤黑灰。她又連挑數槍，將爐膛內所有膏狀物盡數撥出，隨即槍尖往銅爐底部那幾道符紋上狠狠一劃。
符紋應聲碎裂，暗紅的光澤驟然熄滅，爐膛內的炭火也在同一剎那徹底涼透。石室四周那些嗤嗤噴吐毒霧的孔洞漸漸止了聲息，淡黃色的薄煙緩緩沉澱。樂正綾收槍而立，抬手扇了扇面前殘餘的煙氣，轉身走回風鈴兒身旁，重新將她負於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