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天競點了點頭,目光從灶間方向收回來,朝街面上斜斜掠了一眼。風鈴兒仍在那裡咋咋呼呼,兩手比劃著,嗓門亮出來,正拉著白鈺袖說個不住,渾然不覺這邊方才遞出去的那一線餘光。
天競嘴角微微動了動,面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極淺,在唇邊停了片刻便散去了。她將茶碗端起來,湊到唇邊抿了一口,也不再看。
突然,她將手探出,在盞中水面輕輕一點,隨即抬起。指頭離了水面,竟帶起一串水珠,那珠子顆顆圓潤,琥珀色的茶湯裹在其中,映著日頭折出深淺不一的光澤,顫巍巍地懸成一線,欲滴不滴。片刻之後,那串水珠方失了力道,簌簌落回盞中,砸出細碎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撞上盞壁又折回來,半晌方歇。
漣漪散盡,水面復歸平靜。那盞中殘茶微微晃了一晃,便定住了,澄澄地映出一方天光,亮晃晃的,像是盞底嵌了一小片琉璃。天光正中,隱隱浮出一個輪廓來,初時模糊,只辨得圓圓的一團,隨著水紋徹底平息,那輪廓便一分一分地清晰起來,赫然是那面鑼的所在方位,街角、槐樹、樹下一方青石,俱在茶水中縮成寸許大小,歷歷可辨,彷彿有人拿極細的筆鋒在水面上勾了一幅小像。那畫面穩穩定在水中央,不搖不顫,唯邊緣處微微漾著一圈極淡的波痕,才教人曉得這仍是茶水,並非一面鏡子。
她嘴角微微一牽,那笑意從唇邊漫開,懶懶地停在面頰上,眼底映著水面折上來的光,也亮了一亮。隨即雙臂高舉過頭,十指交握,向外一翻,脊背往後仰去,衣袍前襟跟著繃緊,肩背處布料扯出幾道斜斜的褶子。她闔上眼皮,喉間逸出一聲極輕極緩的嘆息,整個人從上到下舒舒服服地抻了一回,方才收回手來,往桌沿上一搭,那懶洋洋的勁道便又回到了身上。
“嬌嬌~”她喚了一聲拖出一縷懶洋洋的調子,在茶棚底下來回蕩著。她也不回頭,只將手肘支在桌沿上,掌心託著腮,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茶盞邊沿。那目光仍舊落在盞中那方寸水面之上,瞧得饒有興味,像是裡頭藏著什麼旁人瞧不見的趣處。
“寧姐姐,我在。”小姑娘應聲回頭,目光從街面上收了回來,循著那聲喚望過去。見天競懶懶地倚在茶棚底下,手託著腮,正拿眼瞧她,她面上便浮起一絲笑意,眉眼彎了彎,轉身快步走了過去。腳步輕快,裙襬隨著步子微微擺動,三兩步便到了桌旁,在天競身側立定,微微歪過頭,一副乖巧模樣。
“幫忙拿回來吧,要不鈴兒姐姐都要瘋了。”她將下巴朝街面上風鈴兒的方向微微一點,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透著幾分懶懶的揶揄。隨即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喉間輕輕咕咚一聲,這才慢悠悠地將盞子擱回桌上。
“嗯。”嬌嬌點了點頭,面上那絲笑意尚未褪盡,眉眼間卻已換作一副認真的神色。她將目光朝天競盞中那方水面飛快地掃了一掃,隨即轉身,腳步輕快,衣襬微微蕩起,朝街角那棵老槐樹底下去了。
不多時,嬌嬌已折返回來,懷裡抱著一面銅鑼。那鑼面足有盆口大小,黃澄澄的,邊沿處磕掉了一小塊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銅胎。她兩手託著鑼底,小心翼翼地在桌旁立定,將鑼輕輕擱在桌角,銅面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顫了兩顫便歇住了。鑼面上映出茶棚頂棚的竹篾影子,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齊齊,被銅光一襯,倒像是描上去的暗紋。嬌嬌籲出一口氣,拿手背蹭了蹭鼻尖,面上微微泛著紅,抬眼朝天競望去,也不說話,只安安靜靜立在一旁。
“那人呢?”天競目光仍落在盞中,茶湯已涼,水面上那幅小像不知何時已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盞琥珀色的靜水。她將指尖搭在盞沿上,不輕不重地來回摩挲了一回,隨即抬眼,視線從嬌嬌面上淡淡掃過,朝她來時的方向掠了一掠,又收了回來。
“打,打暈了……”嬌嬌垂下眼簾,聲音越說越低,末尾幾個字已細如蚊蚋。她兩手交握在身前,指節不自覺地絞了一絞,隨即又鬆開,面上那層薄薄的紅暈比方才更濃了幾分,直漫到耳根子後頭去。
“鈴兒姐姐,鑼在這兒!”天競將嗓門亮開,尾音拖得長長的,朝街面上遞了過去。她也不起身,只拿手背在那面銅鑼上隨意敲了兩記,鑼面嗡嗡顫起來,盪出一串悶悶的響動,順著茶棚底下的陰涼一路滾到日頭地裡去。
風鈴兒聞言,猛地扭過頭來,目光越過街上往來的行人,一下子便釘在了茶棚底下那面黃澄澄的銅鑼上。她雙眼驟然一亮,眉頭高高揚起,嘴巴張開便再沒合攏,面上那副喪氣模樣霎時被一掃而空。
她也不管身前身後,拔腿便往茶棚奔去,腳步又急又碎,惹得近旁幾個路人忙不迭側身避讓。三兩步竄到桌旁,兩手一把將那銅鑼抱住,摟進懷裡,掌心在鑼面上來回摸了兩把,又翻過來瞧了瞧背面,見邊沿那塊磕掉的漆皮,嘴角反倒咧得更開了些。
“咣!”她掄起胳膊,一掌便拍在那面銅鑼正中。鑼面猛地凹下去半分,隨即彈回,一聲巨響轟然炸開,震得茶棚頂上的竹篾簌簌抖了幾抖,棚下懸著的茶幌子也跟著晃了兩晃。近旁幾張桌上的茶盞裡,茶水盪出一圈圈細紋,叮叮地碰著盞壁。
街上行人被這一聲驚得齊齊回頭,挑擔的扁擔歪了一歪,扯布的婦人手裡料子滑下半幅,連那鐵匠鋪裡的錘聲都頓了一瞬。她也不管這許多,只將下巴高高揚起,拿眼把眾人掃了一遭,面上盡是得意之色,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子底下,隨即將那面鑼往懷裡又摟緊了幾分,像是摟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再也捨不得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