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被日頭一照,波光晃悠悠的。那光不刺目,溫溫潤潤地鋪開,像是誰在河面上罩了一層極薄的銀紗,又被風輕輕掀著,便起了無數細密的褶。褶子們活了,碎碎地跳,亮一下,暗一下,亮的時候便閃出些金,暗的時候又沉作一汪深碧,明滅之間,教人瞧得久了,竟有些恍惚。
那波光順著水流往下淌,淌到河灣處便慢下來,聚作一片,顫顫巍巍地蕩著,將岸上柳枝的影子、人影、亭影,都揉碎了,攪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浮著,像是水下另有一個世間,也跟著這水光一同漾著,似真似幻。
風鈴兒踮起腳尖,舉目朝河對岸望了一望,目光越過前頭密密層層的人叢,忽然定住,抬手朝遠處一指,迴轉頭來望著白鈺袖,眉梢揚起,滿面俱是窺見趣處的神氣。白鈺袖順著她所指處瞧了瞧,又將目光收回來落在風鈴兒面上,見她這般模樣,嘴角亦隨之彎起,眼底浮出柔柔笑意。二人相攜的手便隨著這一望一回,輕輕蕩了一蕩。
二人攜著手,步履輕快,一縱一縱地往前躍去,身形隨之微微起伏,步調參差之間卻又透著幾分默契。風鈴兒面上笑盈盈的,嘴角彎著,眉梢眼角盡是壓不住的歡喜;白鈺袖亦抿著唇,眼底浮起淺淺的笑意,目光落在風鈴兒面上,柔柔地停了一息,隨即又移開去。二人這般走著,不時偏過頭來相顧一望,目光碰上了,那笑意便又濃了幾分。牽著的手隨著步子前後盪開,晃悠悠的,一蕩一蕩,竟似將那潺潺的水聲都盪到了身後去。
“老闆,來兩串糖葫蘆。”天競將手探入懷中,摸出數枚銅錢,往攤頭上一枚一枚排開,叮叮數響。那賣糖葫蘆的漢子低頭一瞧,應了一聲,便從草靶子上拔下兩串遞過來。她伸手接了,也不急著走,先將其中一串湊到眼前端詳了一端詳,山楂裹著晶亮的糖衣,日頭底下亮晃晃的。她嘴角微微一彎,隨即將另一串朝身旁的嬌嬌遞了過去。
“哇。”嬌嬌接過糖葫蘆,捧在手裡,眼珠子便黏在那晶亮的糖衣上挪不開了。她將糖葫蘆舉到眼前,左瞧瞧,右瞧瞧,山楂裹著琥珀色的糖殼,日頭底下亮晃晃的,映得她瞳仁裡也亮起兩點光來,喉間輕輕咕咚一聲。
她抬頭望了天競一眼,天競已將另一串湊到嘴邊咬下一顆,腮幫子鼓起來,嚼得咯嘣脆響。她這才低下頭去,伸出舌尖,在糖衣上極輕極輕地舔了一舔,隨即便眯起眼來,嘴角彎彎的,像是嘗著了什麼了不得的滋味。
洛天依兩手之中攥了不知多少糖人糖糕,滿滿當當的。她也不分個先後,只一股腦兒往嘴裡塞去。那糖人做得精巧,有壽星老兒、有鯉魚、有孫行者,被她一口咬下,壽星老兒的腦袋便沒了,鯉魚缺了半條尾巴,孫行者只剩下兩根伶仃的腿,糖渣簌簌落在衣襟上,她也渾不理會。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兩頰高高隆起,嚼動時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糖漿從嘴角溢位來一點,亮晶晶地掛在下巴尖上。
樂正綾立在一旁,瞧著她這副模樣,眉頭微微擰了擰,伸出手去,拿指腹在她下巴上輕輕一刮,將那點糖漿蹭去了,隨即收回手來,在自己衣袍上蹭了蹭,也不言語,只搖了搖頭,眼底卻浮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忽地想起什麼,目光一轉,落在腰間所佩的荷包上。那荷包方才還鼓鼓囊囊地墜著,此刻望去,卻已癟癟地貼在腰側,瞧不見半分先前飽滿的模樣。她眉梢微微一挑,伸出手去,將那荷包提起來捏了一捏,指間所觸皆是虛飄飄的空蕩,哪裡還有半枚銅錢的影子。她將那荷包在指間翻了一翻,又掂了一掂,面上浮起一層恍然之色,隨即嘴角微微一撇,將那荷包鬆開,任由它輕飄飄地落回腰間,搖了搖頭。
“鈺袖,你看。”風鈴兒在河畔蹲下身子,目光落在水邊某處,定定地瞧著,半晌不曾動彈。她身子微微前探,兩手撐在膝上,下巴幾乎要貼著胸口,整個人像是被那水裡的什麼物事勾住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水面漾起的波紋從她眼前一圈圈蕩過去,她也渾似不覺,只拿眼一瞬不瞬地盯著,瞳仁裡映著粼粼的波光,那波光一閃一閃的,她的眼珠子卻紋絲不動。
“鈴兒,怎麼啦?”白鈺袖聞聲走近,在風鈴兒身側立定,微微俯下身來。她目光順著風鈴兒的視線望去,在水面上尋了一尋,未見什麼異處,便將目光收回來,落在風鈴兒面上,靜靜候著。
“嘩啦!”風鈴兒雙手探入水中,猛地向上一撩,一捧清水便劈頭蓋臉朝白鈺袖潑了過去。水花在空中散開,日頭底下亮晶晶地濺作一片,碎玉似的落了白鈺袖滿臉滿襟。風鈴兒潑完便蹲不住,一歪身坐倒在河岸上,兩手撐著地面,仰起臉來望著白鈺袖,嘴角咧得大大的,喉間滾出一串清亮的笑聲,那笑聲順著水面滑出去,蕩得老遠。
“哼。”白鈺袖將臉一偏,嘴角往下微微一撇,眉心跟著蹙起一道淺淺的痕。那水珠順著面頰淌下來,掛在下巴尖上,欲滴不滴,她也渾不擦拭,只拿眼梢斜斜地朝風鈴兒一掃。風鈴兒正坐在地上仰著臉笑,她便將目光收回來,鼻子裡又透出一聲極輕的哼,只是那嘴角撇著撇著,竟有些繃不住了,在唇邊悄悄往上彎了一彎,旋即便被她抿住了,板著臉不肯教人瞧出半分鬆動。
她袍袖一揮,袖角在水面上橫掃而過,將那迎面潑來的水花盡數兜住,反向拂了回去。水珠被袖風一帶,簌簌地朝風鈴兒那邊濺落,星星點點灑了她一身。風鈴兒猝不及防,被淋了個正著,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水珠順著指縫淌下來,將衣襟洇出幾團深色的印子。
白鈺袖收回袍袖,垂手立在岸邊,面上那副板著的模樣已撐不住了,嘴角微微一彎,眼底浮起一絲得逞的笑意,隨即又將臉別過去,只留給她一個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