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踞黃河折旋之曲,背陰山而面長城,沃野千里,得水之利,古稱塞上膏腴。時值暮春,天宇澄澈如洗。日輪自陰山後浮起,懸於當頭,明晃晃照將下來,不似江南春日的溫存,倒有幾分夏的燥烈。光潑在地上,坦蕩無遮,曬得人頸後發燙,土路上蒸起一層浮塵,遠遠望去,像騰著極淡的煙。
縱目平川,滿眼是濃淡橫陳的綠。冬小麥已抽齊了穗,高可及膝。風從陰山豁口灌進來,貼著地皮掃過,麥浪便一層層推湧開去,颯颯有聲,銀綠翻覆間,隱約已透出幾分麥粒灌漿時的清甜氣。田埂間溝渠縱橫,引來的黃河水渾黃肥腴,汩汩淌進壟溝,滋滋地往泥裡滲,彷彿能聽見根鬚飽飲的聲響。
仰觀蒼穹,一碧如洗,唯見幾縷流雲如絲如縷,悠然自得。極目遠眺,那莽莽群山逶迤而來,峰頂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在暖陽映照下熠熠生輝,宛若數點銀簪,直插雲霄。山腳之下,黃沙漫漫,曠野無垠,透出一股肅穆蒼涼之氣。
蜿蜒玉帶,草色遙看,近處平川之上,有一脈清流蜿蜒曲折,宛如青羅玉帶隨意丟擲在荒原之間。那河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光雲影,繞過淺灘,緩緩東流。河畔兩岸,春意方萌,一抹新綠染就了淺草,雖不甚豐茂,卻也生機隱現,似在那苦寒之地托出一片溫柔鄉。
“這兒還是這樣子啊。”風鈴兒極目遠眺,立在河畔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身子許久不曾動一下,像是要把遠處那積雪的山尖、漫漫的黃沙、蜿蜒的青流一併看進眼裡去。她揹著手,指頭在身後無意識地絞著,呼吸放得極緩,胸膛起伏也輕得幾乎瞧不出來。
“很美呢。”白鈺袖立在河畔,風拂面而過,一頭白髮被輕輕掀動,幾縷髮絲揚起來,又款款落下,貼在頰邊。她微微仰著臉,目光從近處的淺草推向遠處的雪山,唇角噙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心裡頭自己泛上來的歡喜,收也收不住。眼波在日頭下亮晶晶的,映著那蜿蜒的青流,有細碎的光在裡頭流轉。看了許久,才輕輕闔了一下眼,睫毛微微顫動,似要把這片景緻刻在眼裡帶走一般。
“美啥……”風鈴兒仍揹著雙手,目光在遠處那白晃晃的雪山頂上停了一停,隨即垂下來,落在腳下疏疏落落的淺草上。她想起了年幼時那些日子,漫天的黃沙,藏在土牆根下縮成一團,聽著外面風聲裡夾著不知誰家的哭喊。那些年歲裡,哪有心思看什麼景緻,能活下來便是天大的運氣。
“……這樣看,確實挺美的。”她眉心輕輕蹙了一下,隨即又展開,抬起眼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目光重新掠過那蜿蜒的青流,掠過河畔初萌的薄綠,一直推到天際盡頭。日頭正暖,曬在臉上酥酥的,風也緩了下來。她語調沉沉的,卻比方才多了一絲鬆快,眼角的細紋微微漾開,像是頭一回把這片天地當成景來看。
“你看,那邊的雪山,像不像一朵盛開的蓮花?”白鈺袖伸出手來,指向遠處天際盡頭那一脈皚皚的雪峰,指尖在日光裡微微點了一點。她偏過頭來望著風鈴兒,眼裡亮盈盈的,嘴角還噙著方才那點笑意。那頭白髮被風撩起來,絲絲縷縷拂過她微微泛紅的面頰,她也不去攏,只拿另一隻手輕輕按住被風掀起的袖口,等著風鈴兒答話。
“嘿嘿,你看那邊~”風鈴兒伸手扯了扯白鈺袖的袖口,拉她往東首看去。她臉上方才那股沉沉的慨嘆已經散了,換上一副小兒女模樣的興致,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黃河水繞過淺灘,在對岸淤出一大片溼軟的河灘地,密密匝匝的青草鋪了滿地。
她順手摘下一朵明黃色的小花,那花開得正盛,五片薄瓣兜著日光,嫩生生的。風鈴兒拈在指尖轉了兩轉,側過身,踮起腳,將那花別在白鈺袖耳後。她手指不經意蹭過白鈺袖鬢邊的白髮,那幾縷髮絲涼沁沁的,滑得像水。別好了,她退後半步端詳了端詳,嘴角一翹,眼裡閃著促狹的光,卻不說話。
白鈺袖抬起手來,指尖輕輕觸上耳後那朵花。花瓣嫩生生的,沾著晨間未散的涼意,她指腹沿著花托緩緩滑過,又順著鬢邊那幾縷白髮攏了攏,這才偏過頭來瞧風鈴兒。見她抿著嘴,腮幫子微微鼓起,眼裡全是忍俊不禁的光,白鈺袖那點端著的矜持便也繃不住了。嘴角先是一彎,隨即笑意從唇邊漾開,漫過眉眼,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她也不去摘那花,就讓它明晃晃地簪在白髮間,只拿手背掩了掩嘴,輕輕笑了兩聲。
清澈的河流蜿蜒,自西向東,靜靜地伏在平川之上。河水清淺見底,水底的卵石被沖刷得渾圓光滑,日光透過波心照下去,石上斑紋歷歷可數。那水勢並不湍急,只在遇到淺灘時翻起細細的浪花,淙淙有聲。河身曲曲折折,彷彿一條碧瑩瑩的帶子,隨意拋在黃沙與綠草之間,繞過一處土崖,便拐向東去,隱入遠處蒸騰的水汽裡,再也望不見了。
“嘿嘿~”風鈴兒忽地伸出手去,一掌搡在白鈺袖肩頭。這一下不輕不重,恰將白鈺袖推得身子晃了一晃。白鈺袖沒防備,腳下連退了小半步,靴底陷進鬆軟的河灘泥裡,險些兒沒立穩。
她倉促間穩住身形,猛回過頭來,雙目圓睜瞪著風鈴兒,兩道眉梢立了起來,腮幫子卻禁不住鼓了一鼓,倒像是有氣堵在胸口,一時不知該發作還是該笑。風鈴兒見她這副模樣,早將手縮回來背在身後,歪著頭,眼裡全是得逞的壞笑。
“你。”白鈺袖哼了一聲,伸手便去捉她胳膊。五指還未沾到衣袖,風鈴兒早已料到這一著,身子靈巧地一擰,整個人像條泥鰍般滑了開去。她腳下不停,提著一口氣往河灘上竄了兩步,落腳處濺起幾星細沙。人還未站穩,一串清脆的笑聲先揚了起來,咯咯地在空曠的河灘上盪開。她回過頭來,朝白鈺袖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彎彎,滿臉都是得逞後的快活。
白鈺袖哪裡肯依,緊追上去,伸手一把攥住她背後的衣裳,五指扣牢了往回一扯。風鈴兒正笑得彎了腰,被這一拽,身子登時失了重心,往後跌了兩步,脊背撞在白鈺袖胸前。她也不慌,拿手肘輕輕往後頂了一下,身子泥鰍般掙了掙,卻沒掙脫。兩個人就這麼拉扯著在草地上踉蹌出去,腳下磕磕絆絆,踩得碎草亂飛。白鈺袖攥著衣料不肯撒手,風鈴兒便索性靠在她身上,笑得渾身發軟,連站穩的力氣都沒了。
白鈺袖到底力氣大些,從後頭攬住了風鈴兒的腰,將她半拖半拽地拉了回來。風鈴兒掙脫不開,索性往後一仰,整個人靠在白鈺袖身上,笑得直喘氣。白鈺袖低頭瞪她,手上卻也沒捨得使勁,只在她腰側輕輕擰了一把,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被風鈴兒的笑聲蓋了過去。
兩人鬧了這一陣,髮絲都亂了,衣裳也沾了些碎草葉子。白鈺袖騰出手來,替風鈴兒拈去肩頭一片草屑,又把自己頰邊散落的白髮攏到耳後,眼角到底是壓不住那一絲笑意,抿著嘴別過臉去,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風鈴兒歪著腦袋瞅她,用肩膀拱了拱她,眯著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河灘上的風悠悠地吹過來,裹在她二人之間,半晌沒人說話,只剩河水的淙淙聲在耳邊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