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823章 洛陽女兒對門居 才可容顏十五餘(1)

作者:閔王·1個月前

白鈺袖睜開眼睛。頭頂是驛站房間低矮的木樑,樑上一隻壁虎正緩緩爬過,爪尖在舊木頭面上刮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天已經亮了。窗外胡楊枝葉間漏下的光斑正正落在她枕邊,晃悠悠地跳動著,有一塊光斑剛好停在她鬢角,把她那幾縷散落的白髮曬得暖暖的。

院裡轆轤吱呀吱呀地轉著,有人在井邊打水,銅盆磕在井沿上,噹的一聲脆響。隔壁伙房裡飄來柴煙和烤餅的焦香,一絲一絲從門縫底下鑽進來。風鈴兒還側身蜷在靠窗那張榻上,半邊臉埋在臂彎裡,呼吸勻勻的,唇間漏出極細的鼾聲。她手邊的褥子上攤著半個沒吃完的烤餅,餅上的芝麻在晨光裡泛著油亮亮的光,和昨夜睡前並無兩樣。

“鈴兒,鈴兒。”白鈺袖側過身來,一手撐著榻沿,另一隻手伸過去,在風鈴兒肩頭輕輕拍了兩下。她剛從夢中醒來,聲音還有些軟,尾音微微往上翹,像是在哼一個極短的調子。夢裡的沙海、虎背上的和尚、那句沒頭沒腦的問話,還沉沉地壓在心頭,叫她有些恍惚。

風鈴兒沒動靜,半邊臉仍埋在臂彎裡,唇間那極細的鼾聲勻勻的,褥子上擱著半個沒吃完的烤餅。白鈺袖等了片刻,又輕輕推了推她,指尖在她肩窩裡停了一停。窗外晨光正亮,胡楊枝葉的影子在窗紙上晃來晃去,院裡的駱駝打了個響鼻。她望著風鈴兒蓬亂的發頂,又喚了一聲。

“啊。”風鈴兒拖長著嗓子應了一聲,那聲音從臂彎裡悶悶地透出來,又懶又糯,尾音含含混混地糊在嘴邊,像是還沒睡醒就先被自己的哈欠絆了一跤。她把埋在臂彎裡的臉蹭了蹭褥子,蹭了兩蹭,才慢吞吞地抬起手來。手背先是在額頭上胡亂抹了一把,又挪到眼睛上,蜷起兩根手指,拿指節在眼皮上左右滾了兩滾。

左邊滾完了換右邊,滾到眼尾時指節打了個滑,差點戳進鬢角里。她也不在意,半睜開一隻眼,睫毛被揉得東倒西歪,眼縫裡漏出一點朦朧的水光,迷迷瞪瞪地朝白鈺袖的方向望了望。窗外那片光斑正落在她枕邊,晃得她眯了眯眼,又把那隻剛睜開的眼睛給閉上了。

“呼,呼”白鈺袖眼珠轉了轉,望著風鈴兒那副才睜了一半眼又合回去的迷糊模樣,嘴角緩緩翹起。她輕輕湊近風鈴兒耳邊,也不出聲,只把呼吸放得又輕又緩,溫熱的鼻息正拂在風鈴兒耳廓那層細軟的絨毛上,一下,又一下。風鈴兒耳根處幾根碎髮被吹得微微顫動,像被一根無形的羽毛輕輕搔著。她在睡夢與清醒之間迷迷糊糊地縮了縮脖子,拿手去撥耳朵,嘴裡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聲。

白鈺袖抿住了嘴。嘴角那點剛翹起來的弧度被牙關輕輕咬住,舌根底下壓著一團快要滾出來的笑聲,喉間微微發緊,連鼻翼都輕輕翕動了兩下。她將臉頰又湊近了些,動作放得極緩,緩到鬢邊幾根白髮垂下來,掃過風鈴兒肩頭的衣料,也沒發出半絲聲響。目光落在風鈴兒耳後那一小塊地方,耳廓與頸側相接的淺凹處,幾根極細的絨毛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她對準了那裡,慢悠悠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貼著風鈴兒耳後那層細軟的絨毛拂過去。風鈴兒渾身猛地一抖,像被一根燒燙的針尖輕輕紮了一下,整個人從半夢半醒之間彈了起來。她的手從耳朵上騰地彈開,五根指頭在空中無意識地抓了一把,隨即整個人往褥子裡縮了半寸,肩膀聳起來,脖頸往一邊歪過去,像是要把那隻無形的手從耳朵後面擠走。嘴裡含含混混地發出一聲介於哼唧與抗議之間的聲音,尾音黏黏糊糊地拖了老長。

白鈺袖直起身來。雙手往身後一背,像是要把方才作案的那隻手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頭往右邊歪了歪,既不誇張也不刻意,剛好夠讓幾縷白髮從肩頭滑下去。眼睛眨了兩眨,睫毛撲扇撲扇地上下翻飛,眼珠子亮盈盈的,瞳仁深處卻乾乾淨淨,什麼也瞧不出來。整張臉上擺著一副乖巧到不能再乖巧的無辜模樣,彷彿方才湊在人家耳根後頭吹氣的那個人不是她,而是窗外那陣風吹錯了地方。

“哇,鈺袖!你怎麼學壞了。”風鈴兒騰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兩隻眼睛瞪得溜圓,方才那副迷迷瞪瞪的睡態一掃而空。她拿手捂住自己方才被吹氣的耳朵,掌心在耳廓上來回蹭了兩把,又把脖子往一邊歪了歪,像是那股癢意還沒散盡。

她看著白鈺袖揹著手歪著頭那副乖巧無辜的模樣,臉上想裝兇又沒繃住,嘴角自己先翹了上去,只得拿指頭朝白鈺袖虛虛點了兩下。那根手指頭在半空中晃了晃,隨即整個人往前一撲,伸手去撈白鈺袖藏在背後的手腕,嘴裡不依不饒地嚷著,聲音裡卻滿是壓不住的笑意。

“當然是和風少俠學的啊。”白鈺袖被她一把撈住手腕,身子順勢往前一傾,也不掙扎,只偏過頭來,拿那雙亮盈盈的眼睛望著風鈴兒。嘴角噙著一點極淡的笑意,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樁再正經不過的事。話音未落,她自己先撐不住了,拿另一隻手的手背掩住嘴,肩膀輕輕顫了兩顫,隨即整個人笑倒進風鈴兒懷裡,額頭抵在她肩窩上,悶悶地補了一句,氣息斷斷續續地拂在風鈴兒領口,癢酥酥的。風鈴兒握著她手腕的手還沒鬆開,她也渾不在意,就那麼靠著,笑得渾身發軟。

“鈺袖!”風鈴兒雙臂一收,將懷中那副笑得發軟的身子往自己懷裡又緊了緊。她低下頭,下巴抵在白鈺袖的發頂上,那一頭白髮涼沁沁的,蹭過她下頜,滑得像一捧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清水。她騰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在白鈺袖後背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像是要教訓她,指腹落下去又輕得像在拍一隻蜷著打盹的貓。

白鈺袖伏在她懷裡,肩頭還在一抖一抖地顫著。風鈴兒歪過頭,拿臉頰蹭了蹭那頭白髮的髮梢,嘴角往上翹著,眼睛卻慢慢暗下來。方才那口氣吹在她耳後時癢的是耳朵,這會兒摟在懷裡,心口卻有另一種說不清的癢。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鼻尖裡全是白鈺袖身上那股清淡淡的氣息,像驛站院後那叢被晨露打溼的野草,又像方才夢裡那片無聲的湖水。

她垂下眼睫,把臉埋進那頭白髮裡,悶悶地又叫了一聲。這一聲比方才輕了許多,尾音不再是上揚的笑鬧,而是緩緩地沉下去,沉成一個極輕極軟的調子,擦著她的髮絲落進衣領深處,癢癢的,不知在叫懷裡那個人,還是在叫自己猛然間跳得有些快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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