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840章 瀚海闌干百丈冰 愁雲慘淡萬里凝(1)

作者:閔王·1個月前

“哈,哈。”風鈴兒伏在馬背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腔像個破風箱似的呼呼直響。額上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滾,順著鼻樑淌到下巴尖上,啪嗒啪嗒滴在鞍前。鬢角溼透了,碎髮一綹綹貼在臉頰上,後脖頸子上一片油亮,汗漬順著脊溝淌下去,把後背衣裳洇出大片深色的印子。

她抬起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臉,蹭下來滿手的汗,順手往馬鬃上一抹,嘴唇乾得裂了口子,舌尖舔過,嚐到的只有沙土和鹹澀。那赭馬也跑得渾身是汗,鬃毛溼漉漉地貼在頸側,鼻孔張得溜圓,呼呼噴著白氣,步子已不似先前那般利落。

白鈺袖一勒韁繩,黑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刨了兩刨,方才重重踏落,激起一片沙塵。她穩穩坐在鞍上,胸口微微起伏,額上細汗密佈,眼神卻已沉了下來。她抬手抹去眉梢的汗珠,隨即手搭涼棚,緩緩環顧四周。

四下黃沙漫漫,沙丘連綿起伏,日光劈頭蓋臉地潑灑下來,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從左至右緩緩掃過一遍,目光銳利而沉靜,不放過沙樑上任何一處起伏,片刻後,眉頭輕輕一蹙,陷入了思量。

“為什麼,一直在打轉兒。”風鈴兒扯住韁繩,赭馬喘著粗氣停下,四蹄在沙裡刨了幾下。她抬手搭在眉上,眯著眼望了望前方,又扭過頭朝身後看去。前頭的沙梁與身後的沙梁幾乎一模一樣,連那道被風削出的稜線都如出一轍。她咬著下唇,又往左右各掃了一遍,眉頭愈擰愈緊,臉上的汗順著下頜滴落,嗓音被幹渴颳得沙啞。

“我們……迷路了。”白鈺袖緩緩收緊韁繩,黑馬停下腳步。她端坐鞍上,將四周又細細看過一圈,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沉甸甸的。說罷,她闔上眼,深吸一口氣,旋即翻身下馬,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在掌心捻了捻,沙粒從指縫間簌簌漏下。她抬頭望了望日頭的位置,又低頭看向沙地上自己那行歪歪扭扭的馬蹄印,眉間那道蹙痕又深了幾分。

“留個記號,我們再向前走一段時間。”風鈴兒翻身下馬,腳剛沾地,膝蓋便軟了一下,她一把扶住馬鞍才穩住身子。喘了兩口氣,她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褪下皮鞘,走到沙梁最高處蹲下身。那匕首在日頭下閃著寒光,她握緊刀柄,在沙地上用力劃出幾道深深的刻痕,又沿著刻痕攏起一圈沙壟,拍得結結實實。末了將皮鞘也留在標記旁,半截插在沙裡,露出一截黑油油的皮面,遠遠便能望見。

她站起身,退後兩步打量了一番,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到白鈺袖身旁,伸手在她肩頭輕輕拍了一下,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被幹裂的嘴唇扯得有些勉強,眼裡卻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嗯。”白鈺袖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來。她端坐馬上,目光一直盯著風鈴兒蹲在沙樑上忙活的身影,直到那截黑油油的皮鞘立在沙堆旁,才緩緩收回視線。她低頭看著自己握著韁繩的手,攥了片刻,又慢慢鬆開。隨即翻身下馬,牽馬走到風鈴兒身旁,與她並肩站著望了望前方。沙丘連著沙丘,沒有盡頭。

“噠,噠,噠,噠。”兩匹馬一前一後,蹄聲漸漸慢了下來,從方才急雨般的亂響變成一下一下沉緩的單音,每一下都像在沙地上重重砸了個坑。馬蹄陷進沙裡半寸深,拔出來時帶起一蓬沙土,馬蹄落地,悶悶地響一聲。

白鈺袖伏在鞍上,韁繩鬆鬆地搭在手腕上,身子隨著馬步微微起伏。風鈴兒一手扶著鞍橋,另一隻手攥著馬鬃,下巴抵在胸口,半闔著眼,嘴唇乾裂,一張一合地喘著粗氣。四下裡除了馬蹄聲,就是風聲,再沒旁的響動了。日頭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把兩人的影子壓成馬肚子底下一小團黑印子。

“呼,呼。”不遠處,翠翠停下腳步,彎著腰喘了好一陣。待氣喘勻了些,她直起身,抬手將兩條馬尾上的頭繩解下,攥在掌心裡。那兩條辮子散開,長髮披散下來,垂在肩側。她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往臉上抹了兩把,又用手背蹭了蹭額頭和兩頰。

沙土混著汗水,糊在那張水靈靈的臉蛋兒上,把原本白淨的膚色遮了個嚴實,只餘下一雙清亮的眸子骨碌碌地轉著。她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身,又扯了扯衣襟,將衣裳弄得皺皺巴巴的,這才邁開步子,朝著遠處那兩騎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片刻後,風鈴兒勒住韁繩,赭馬停下腳步,吭哧吭哧喘著粗氣。她抬起眼,望見前方沙樑上立著一個熟悉的東西——那截黑油油的皮鞘仍插在沙堆旁,被風沙撲得灰濛濛的,旁邊幾道刻痕已被流沙填去了大半,只剩淺淺的印子。她盯著那皮鞘看了半晌,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白鈺袖也停了下來,坐在馬上,目光落在那沙堆上,又緩緩移向四周。一樣的沙丘,一樣的沙梁,連天邊那抹渾濁的雲都與方才別無二致。她收回視線,低下頭,伸手慢慢解下腰間的水囊,掂了掂,又掛回去。沉默了一陣,她翻身下馬,牽馬走到那沙堆旁,蹲下身,用手將皮鞘周圍被風沙掩住的刻痕重新扒開,一下一下,動作不急不緩,扒到一半,手停住了,就那麼蹲著,沒有回頭。

翠翠靠在一棵枯死的胡楊樹幹上,眼珠骨碌碌轉了兩轉。她深吸一口氣,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嚎了出來。那哭聲又尖又亮,在空曠的沙地上傳出老遠,淚水嘩嘩地往下淌,把她臉上糊的那層沙土衝出兩道白印子。她一邊哭一邊拿手背揉眼睛,越揉越兇,肩膀一抽一抽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娘,活脫脫一個迷了路的可憐丫頭。

二人正沉默間,忽聽得遠處飄來一陣哭聲,細弱弱的,被風扯得斷斷續續。白鈺袖扒沙的手停住了,指尖還插在沙裡,人已抬起頭來,偏過臉,耳朵朝著哭聲方向微微一側。風鈴兒也從馬背上轉過身來,手搭涼棚往遠處望去,眉心擰作一團,嘴唇抿緊了,方才那股子倦意被警覺驅散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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