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往西,再往南……”翠翠抬起手來,指尖猶猶豫豫地朝西邊點了點,頓了一瞬,又緩緩向南劃去,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遲疑的弧。她聲音打著顫,斷斷續續的,一句話碎成了好幾截。眼珠子飄忽忽地轉著,東瞟一下西瞟一下,偏不肯與人對視,臉色還掛著方才哭過的潮紅,倒真像驚魂未定的模樣。藉著低頭揉眼的空當,她垂下眼簾,將天競臨行前附耳叮囑的路線,在心裡頭飛快地默過了一遍
風鈴兒聞言,攥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指節在粗糙的皮革上無聲地碾過。她扭過頭,目光沉沉地落在翠翠臉上。那丫頭眼眶還紅著,鼻尖也泛著粉,可手指頭卻穩穩當當地指著方向,不抖了,嗓子裡也不打顫了。她的眉梢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沒說什麼,只是那一眼裡,已然多了幾分若有所思的掂量。
她眯了眯眼,目光在翠翠那張餘紅未消的臉上停了一息。她收回視線,轉過臉,正對上白鈺袖的目光。二人對視,誰也沒有開口。白鈺袖將韁繩在手中輕輕一帶,撥過馬頭,黑馬緩踏兩步,與赭馬並作一排。風鈴兒看在眼裡,手腕隨之一抖,韁繩盪開,赭馬前蹄刨了刨沙,隨即四蹄蹬開,與黑馬並轡朝西而去。兩騎馬蹄踏沙,揚起一蓬細塵,在斜陽底下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前面,有水?”白鈺袖勒住韁繩,黑馬前蹄在沙中踏了兩步停穩。她挺直腰身,抬手搭在眉上,擋住斜刺裡潑來的日光,眯著眼朝西邊那片起伏的沙梁間望去。這句話說出來時帶著沙啞,尾音卻往上輕輕一揚。
“那我去打點。”風鈴兒翻身下馬,口中說著取水的話,腳底下卻紋絲不動。她將韁繩往馬鞍上隨手一搭,那赭馬甩了甩尾巴,低頭去嗅沙地上稀稀拉拉的幾叢枯草。
她轉過身,從兩匹馬之間穿過去,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窩,徑直走到白鈺袖身前,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停住。她微微偏著頭,也不開口,只是抬眼看向白鈺袖,鬢邊一縷碎髮被風吹得掃過顴骨,她也不去攏。
“按計劃……”風鈴兒又往前湊了半步,身子一側,藉著自己的肩頭擋住身後翠翠的視線。她微微踮腳,將嘴唇湊到白鈺袖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只餘下一線氣聲,斷斷續續漏出幾個字來。說話間,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悄然抬到腰間,先朝自己心口一點,又飛快地朝翠翠的方向比了個不易察覺的手勢。
白鈺袖聽著,目光微垂,落向自己攥著韁繩的手背。那目光沉沉靜靜的,不見波瀾,也不見閃爍,就那麼定定地攏在一處,連眼睫都不曾顫動一下。風拂過沙地,捲起細塵從她身側掠過,她紋絲不動,只餘鬢邊碎髮被風撩起,掃過耳廓,又輕輕落下。
翠翠坐在馬背上,將風鈴兒湊近白鈺袖耳語的那一幕瞧得清清楚楚。她不敢多看,只把眼皮垂下來,兩隻手重新攥緊韁繩,指頭又絞在一起,肩膀縮了縮,整個人往鞍子裡又窩進去幾分。風從兩騎之間穿過,吹得她衣角輕輕掀動,她也不去理,只把下巴抵在領口上,依舊擺出那副怯生生、大氣不敢出的模樣。
“鈺袖,我去取水啦。”風鈴兒從馬鞍旁解下水壺,提在手中晃了兩晃,壺裡空空蕩蕩,只發出幾聲乾啞的碰撞。她朝白鈺袖揚了揚下巴,嘴角扯出一個大大方方的笑,轉身便朝那片泛著青光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淺淺的腳窩。
“咦?怎麼……”風鈴兒提著水壺,大步走到那片泛著青光的低窪處。腳步驟然停住。眼前沒有水。一滴也沒有。那片從遠處望來青幽幽的光影,此刻只剩下一片灼灼刺目的黃沙。沙面被日頭曬得滾燙,熱浪蒸騰,晃得空氣都在扭曲。她蹲下身,伸手在沙上摸了一把,乾的,燙手。抬起頭四下望去,沙谷空空蕩蕩,除了風和沙,什麼也沒有。
“這,這是海市蜃樓……”翠翠縮在馬背上,怯生生地開了口。她伸出一根手指朝那片空蕩蕩的沙谷指了指,指尖還在微微發顫,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一個字幾乎吞進了嗓子裡。她飛快地瞄了一眼風鈴兒蹲在沙地上的背影,又把目光收回來,眼珠子不安地轉了轉,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解釋什麼,卻又不敢往下說了。
“那個……小心……”翠翠話音未落,風鈴兒腳底沙面驟然一軟。那沙地原本曬得乾硬板結,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掏空了,倏地往下塌陷。她身子猛地一歪,左腳已陷進去半截,細沙如流水般往坑心灌去,眨眼間便沒過了腳踝。
她反應極快,將水壺往旁邊一甩,雙手往沙面上一撐,想要借力拔腿,可那流沙不比實地,越掙越往下滑,沙坑邊緣的幹沙簌簌地往裡淌,坑口越擴越大,她的身子又往下沉了幾分。
“鈴兒!”白鈺袖失聲喊道,嗓子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了一下,聲音劈了叉。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傾,韁繩在掌心裡被攥得咯咯作響,指節勒得發白。雙腿已夾緊馬肚。
她正要催馬往前衝,眼前卻倏地一花,一道影子從她身側掠過去,快得只餘下一陣風,撩起她鬢邊碎髮掃過眼角。那影子蹬過之處沙土飛濺,待她定睛再看,翠翠方才坐著的馬鞍上已空空蕩蕩,只餘韁繩兀自晃悠。
“喝。”翠翠猛地吐氣開聲,氣沉丹田,聲如沉雷。她足尖一點,身形拔地而起,衣袂翻卷間獵獵作響,轉瞬搶至沙坑邊緣。雙腳落地時微微一分,腳掌碾入沙中,腰胯松沉,勁自湧泉透膝貫胯,整條脊骨節節貫穿。
她身子不晃不搖,只將腰身一擰,勁如纏絲自腰發,過肩至肘,直透指尖,整條臂膀似靈蛇探穴,嗤地探出。借勢一沉一帶,腳下錯步後撤,沙地上被蹬出兩道深溝,流沙簌簌作響,風鈴兒的身子已被她從沙坑中拔了出來,穩穩落在實地之上。
“謝……謝謝。”風鈴兒癱坐在沙坑邊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剛從沙裡拔出來的腿,又抬起頭望向翠翠,嘴唇翕動了兩下,才從嗓子裡擠出這兩個字來,聲音還帶著方才死裡逃生的沙啞。她抬手抹了一把額上混著沙粒的冷汗,又瞅了瞅沙坑裡還在簌簌往下淌的流沙,重重地喘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