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走在街市間,腳步越來越慢。她左顧右盼,一雙眼睛幾乎不夠用了。賣糖葫蘆的攤子剛從身側掠過,熬糖的小銅鍋後頭又晃過一架捏麵人的挑子,那麵人師傅正拿竹籤挑著一點硃砂,往麵人唇上點去。她看得入了神,身子跟著腦袋一塊兒歪過去,幾乎要被那點硃砂勾走了魂。
嬌嬌拽著她的袖口往前走,她跟了兩步,又停下來看路邊一隻蹲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花貓。那貓眯著眼打了個哈欠,她也跟著眯起眼,嘴裡還學著喵了一聲。街頭巷尾的喧嚷聲在她耳朵裡像是隔了一層水,只有那些五顏六色的攤子、熱騰騰的白汽、糖稀在青石板上拉出的亮晶晶的絲,一樣一樣地往她眼睛裡鑽。
她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有剛出籠的包子香,有槐花被曬暖後的清甜,還有一絲極淡極遠的焦糖味。那條通往古寺的山路早已被她拋在腦後,此刻她只想在這條街上多賴一會兒。嬌嬌又拽了一下她的袖口,她嗯嗯地應了兩聲,身子卻紋絲不動,只是歪著頭,望著街角那個正在轉糖畫的攤子,滿臉都是還沒逛夠的戀戀不捨。
天競揹著手,一步一晃盪,慢悠悠地跟在後頭。她的步子不緊不慢,鞋底磨過青石板,沙沙地響。街邊的叫賣聲,油鍋的滋滋聲,孩童舉著風車跑過的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她耳畔攪成一片暖融融的喧嚷。
“到底還是太陽底下沒新鮮事。”天競眼睛微眯,目光越過街市上熙攘的人群,落在天邊那片正無聲翻湧的黑氣上。她揹著手,歪了歪頭。那片翻湧的墨色在她眼底一寸寸逼近,她只是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
“寧姐姐,要去嗎?”嬌嬌停下腳步。她的手指一根根收攏,握緊背後那柄大刀的刀柄。街市喧嚷,蒸籠騰起白汽,糖稀的焦香混著槐花清甜從她身側飄過。她沒有看那些,只是望著天競的背影,等一個回答。
“不用。”天競抬起手,拇指與食指在空中輕輕一捏,對準天邊那片翻湧的黑氣,她眯起一隻眼,順著指間那條墨線瞄了瞄。。晨光從她指縫間漏下來,在她側臉上投下兩道極細的陰影。
“她們會贏的。”天競將那隻手從眼前移開,重新揹回身後。陽光從指縫間漏盡,在她微微眯起的眼底落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彷彿方才那番丈量黑氣的動作,不過是在替那幾個正衝向古寺的人量一量勝利的距離。
“啊?”嬌嬌眨了眨眼,握緊刀柄的手指微微鬆開,又一根根收攏。晨光從天競肩頭滑落,在她腳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她望著天競的背影,沒有再追問,只是站在原地,手裡那柄大刀的刀柄已被握得微微發燙。
風鈴兒悠悠醒轉。四周闃然,不聞風聲,不聞人語,唯頭頂極高處懸著一粒針尖大小的微光,在這片沉沉的幽暗中明滅不定。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腔裡還殘留著墜落時被石板震出的悶痛。
“咳咳。”她只覺一股腥氣灌入鼻腔,直衝腦門。她抬手在鼻下狠狠蹭了兩把,隨即五指撐開,一掌拍在身旁冰涼的石板上,借力將上半身從滿地碎瓦間撐了起來。
可她咬牙撐起半身,又是一陣目眩襲來。眼前金星亂舞,耳中嗡嗡作響,整個地宮彷彿都在這片眩暈中緩緩旋轉。她閉了閉眼,雙臂撐著石板,指節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微微發顫,將那陣翻湧的噁心與眩暈硬生生壓了下去。待那耳鳴漸歇,眼前的黑暗重新凝定,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穩住了身形。
“鈺袖,鈺袖?”她啞著嗓子喚了兩聲。嗓音被血腥氣嗆得乾澀粗糲,尾音在空曠的黑暗中撞上石壁,折回來時已變了形。沒有回應。她抬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石板,又往旁邊探了探,只撈到一把碎瓦與砂礫。皂角氣息還在鼻端縈繞,可身側那片衣料已不見了溫度。她攥緊手指,碎瓦的稜角硌進掌心,讓她從那陣眩暈中又清醒了幾分。
她咬破舌尖,一股尖銳的刺痛在口中炸開,鐵鏽般的腥甜霎時溢滿唇齒。劇痛驅散了那翻湧的眩暈與噁心,眼前的黑暗重新凝定,耳中嗡鳴漸歇。她撐著石板緩緩站起,抬手在嘴邊蹭了一下,背靠著冰涼的石壁,開始打量這片困住她的黑暗。
“咻。”她手腕一抖,一枚從地上摸起的碎石自她指尖彈出,石子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極細的破空聲,朝遠處飛去。片刻後,極遠極深的地方傳來一聲極輕的迴響,像石子撞上了石壁,又滾落在地。這片空曠遠比她預想的要大。碎石滾了幾滾便沒了聲息,黑暗重新合攏,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在石壁間輕輕迴盪。
“這下面還真大。”風鈴兒背靠著石壁,耳朵仍捕捉著那粒碎石滾落的餘音。迴響在極遠極深的地方漸漸消散,像是被這片黑暗一口吞了下去。她嗓音仍帶著沙啞,尾音被空曠的石壁彈回來,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深中顯得格外孤峭。她抬手在石壁上摸了一把,觸手冰涼潮溼,苔蘚滑膩。
她鬆開撐著石壁的手,往前邁出一步。腳底踩過碎瓦,發出極輕極細的咔嚓聲,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她又邁一步,再一步,步子很慢,腳尖先探出去,踩實了才移重心。黑暗濃稠如墨,四面八方都是石壁滲出的寒氣,分不清方向,也辨不出遠近。
她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除了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再無其他聲響。這片地宮像是把每個人都吞進了不同的角落。她抬起手在虛空中揮了揮,指尖只觸到冰涼潮溼的空氣,便又往前邁去。
突然,機括聲起。風鈴兒腳步一頓,還沒來得及辨明方向,一道勁風已迎面襲來。她猛地偏頭,一支弩箭擦著她的耳廓掠過,箭刃削斷了幾根碎髮,釘入身後石壁,發出極沉極悶的一聲。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黑暗中只聽箭矢破空的銳響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朝她攢射而來。她旋身閃避,腳下碎瓦被踩得咔嚓作響,背脊貼上石壁,借那方寸之地騰挪輾轉。一支弩箭釘在她腳邊半寸處,箭桿兀自嗡嗡發顫。她拔出腰間匕首,格開迎面射來的又一支,腕子被震得發麻,嘴裡卻低低罵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