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芳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堂屋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面手印。她聽了一會兒,走過來給父子倆一人倒了一碗茶。
“你們爺倆爭了半天,我聽著都有道理。”何玉芳把茶碗推到張元順面前,“他爹,你是不是擔心村裡人說閒話?”
張元順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何玉芳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閒話什麼時候都有。”
“當年建國燒石灰,有人說他想錢想瘋了,後來開百貨店,有人說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現在石灰廠一年給村裡交多少錢?百貨店幫多少人找到了銷路?那些說閒話的人,後來不都閉嘴了?”
張元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頭還是沒鬆開:
“我不是怕閒話。我是覺得……建國這才回來兩天,村裡的事還沒消停,他又要折騰新花樣。我怕他兩頭顧不上,到頭來裡外不是人。”
何玉芳轉頭看向兒子,目光溫和卻帶著詢問:“建國,你娘不懂生意上的事,就問你一句,這個電話,是非裝不可,還是你一時心急?”
張建國坐直了身子,認認真真地回答:
“非裝不可。娘,我不是圖新鮮。以後的生意會越做越大,光靠跑腿傳話根本撐不住。”
“這個電話不光我用,全村人都能用,誰家有個急事要聯絡外面的親戚,不用再跑十里地去郵電局排隊,長遠看,遲早要裝,晚裝不如早裝。”
何玉芳點了點頭,對張元順說:“他爹,你聽見了。建國心裡有數,不是瞎折騰。”
張元順沉默了好一陣,重新拿起煙桿,在桌腿上磕了磕菸灰,悶聲說了一句:
“裝就裝吧。”
“您放心。”張建國站起身來。
“電話要裝,沈怡要防,兩件事我一件都不耽誤。電話通了以後,江城的生意我在家裡就能指揮,沈怡就是等上一年半載,也別想趁我出門的時候鑽空子。”
張元順看了兒子一眼,不再說什麼,起身揹著手上裡屋去了。
何玉芳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笑著搖了搖頭:“你爹就是嘴硬,心裡早服了。”
“你想想,一開始,咱們家不還是聽你的話,才能有今天這樣的好日子過啊!你爸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第二天一早,張建國騎著腳踏車去了鎮上郵電局。
郵電局的老周聽到他要以個人名義裝私人電話,扶了扶眼鏡,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私人裝電話,十里八鄉你是頭一份。”
張建國笑著掏出一沓鈔票拍在櫃檯上:“加急,三天,能不能辦?”
老周看了看錢,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氣度沉穩的年輕人,咧嘴一笑:“加急費另算,三天保準通。”
張建國走出郵電局大門的時候,日頭正高。他跨上腳踏車,腳下發力,車輪揚起一陣塵土,朝著趙家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三天後,一根嶄新的電話線將從鎮上橫跨十里田野,直直牽進他家的院牆。
到那時候,他站在這頭,生意在那頭,中間只隔著一根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