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相國府中,慕辭難得登門拜訪,周容便在正堂里布席,與殿下對坐相談。
“宗親殉國,乃為尚典大義,皇上不願赦榮主昀熹,也是慰敬亡靈之意。”
“尚典大義,宗室無不恪命以守,然朝臣有品階之分,宗族亦有親疏之別。昀熹雖為先帝手足,卻從未隨其母族遷於帝都,且國宗滅更在後代,靈昀為帝,其後又繼杞寧之嗣,親疏而言,昀熹間存兩代已為旁宗,更非近朝攝局之身,若遵尚典,也在赦存之列。”
慕辭一番理辯尚典之後,又添而道:“且言亡靈之意,上尊為其生母自不必言,而其舅父端臨榮主,想來更有為之求生之意。”
周容聽來思而撫須,又問:“殿下可言其詳?”
“軍入琢月之際,其實有一私情我並未書於公文之中。”
周容凝神而悉聽著。
“三年九月,琢月生變,上尊屠盡杞寧王府,自此之後幼帝失智形同痴兒,朝局之政盡由上尊一手把持,卻終致滅國之禍。我入宮城之後,上尊曾與我見過一面,她請以一己殉國,求免幼帝,與其胞弟端臨榮主之存。”
周容聽來了然,“於是,殿下便在公書中藏了幼帝之跡?”
慕辭點頭。
“既有上尊一身擔責,因果有結,我雖掌軍,卻也不想徒為殺戮,便也赦了端臨榮主通途出城,而榮主卻只願送走其妻弟,自於府中刎頸而殉。事後我親往收屍,又自榮主袖中尋得一封上尊手書。書中上尊託言榮主,願其得生,而榮主卻於絹後又作血書,願求其侄昀熹之生。”
聽得此言,周容沉眉而肅,默然思索。
“其實上尊也曾為昀熹向我求情,然而當時之況,昀熹奉印而出獻降於三軍之前,我雖於公文中言明有此求情之故,卻也必得將昀熹帶來朝臨,由父皇親自審定。”
說及此,慕辭未禁又是一嘆,“然而父皇雖赦其生,卻也沒之重辱,我心中實為不忍。”
“殿下寬厚,老臣當能明白殿下之心。只是榮主如今已性命無虞,皇上也未負先者之意,而榮主畢竟身份特殊,陛下如此安排,亦有深意。”
“相國所言社稷之重,辭非不明,然而榮主廢庶也足為判,今番此辱,實有過之。”
“相國細想,父皇之志,在於一統東洲,如今月舒雖亡,猶有涵北諸國,今見大宗之滅尚不免宗嗣蒙辱,若生惶恐而為唇齒之盟,其眾合之勢亦不容小覷。”
“且言月舒後主雖為昏庸以致滅宗,然先帝之德卻受萬民敬服,而今受辱者卻正是先帝之手足,相國細體於此,豈不憂敬仰先帝之民寒悲而失心?”
“殿下所言固有道理,而老臣卻更聞殿下私情之甚。殿下待今榮主之誼想來更源自與先帝之故情。”
慕辭並不否認,“相國所言不錯,我深蒙先帝之恩,卻憾無能護之周全,而今更見其手足蒙難,於情於理,合該極力助之。”
周容默然,肅眉凝視了慕辭片刻。
“於殿下而言,朝雲兼取月舒之戰,又得何義?”
“相國之見,倘若先帝在世至今,可會有此一戰?”
周容聞問而笑,嘆中也有所服,“先帝強主且智,為事周全,德顯天下,與朝雲為盟,維達戰時若非先帝舉月舒之軍鼎力相助,朝雲亦將為惡敵重創。於德於智,若為先帝,朝雲當不得機而攻之。”
慕辭頷首,便續相國前言之意而續:“天下之局固然如此,國君無德,先生內亂而致外患,自古王朝輪迭,皆出如此。先帝當世之時,國中縱有強侯不得為亂,境有災患,而猶能存民治難,險戰當前,國君不懼危亡,以身入陣,振士氣、破敵局,誓死之志而為勝局。正如相國所言,若此強主當政,縱有旁鄰勢威,不見機隙,又如何能攻?”
“而言後主之昏敗,內政失亂而敗民生,縱有萬軍不凝一銳,若此潰局,縱我不攻又能存之幾時?”
周容頷首,又斂袖為慕辭再添溫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