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必臣多言,殿下心中對此想必也早有疑慮了吧?”
矮放案上的燈燭只照他眉下一片影暗,那對澤淺的瞳眸裡也壓沉了影色,些許深邃,卻藏的更多還是愁。
“早在兩年前,臣便為魂燈之事有諫於殿下,其實早在那時便已初見了端倪。”元燕正顏瞧著慕辭,“在殿下尚未歸國之時,臣也曾前往邪教根踞最深的嶺東親眼見過那方晦暗。臣今日在此並無意與殿下多言玄冥之術、幽詭之屬,畢竟所謂術法其實與兵刃並無不同,倘若橫劍於此,便是廣集天下善辯之士,又何能以是非議於器物?”
“是非在於人心,邪正之變更常在一念之間。殿下昔者心無所顧之時,當能憑此一腔剛正退闢諸邪,那時殿下又何曾想過,這雙手竟有一日也會捧起那盞幽冥之燈?”
堂下寂默了片刻。
元燕視線落看著他面前的燭燈團橘的暖光,隱微間卻聞對面似有一聲輕嘆。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也不必擔憂我有意偏邪術之念,綜其所有,我只是想救他而已。”
他也從來沒有取信過段幹戊,只是在那時的境況裡,那盞魂燈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牽念與線索。
元燕仍然沉沉凝視著他。
“臣仍是此問,殿下可曾想過,那個人或許也不再是殿下憶中的故人了?”
慕辭眉頭微然一沉,卻在昏沉的燈影裡並不足以被對面的人瞧見。
“他……與殿下結識之時還是一國之君,卻落重病之軀,又蒙親族背叛,等到終與殿下再見之時,更見宗門已滅。”
“若此種種,便只是等閒一樁都足以破人心性,痛不欲生……更何況那三年間你我皆難知曉他究竟又經歷了什麼。一時劇變已足令人心性大變,加之數年淪落不知所蹤,此間變數更難揣測。故臣此言雖有失禮不妥,卻仍不得不說,如今、殿下或許也不能再將他視為曾經那個人了。”
元燕的話,無疑又在他心門痛剜了一刀。
“人無論怎樣都會變,年歲不會永固,境遇亦競時而遷,可到頭來,人……還會是那個人。”
元燕聽罷蹙眉,慕辭亦將目光稍轉,無論如何,他的心裡始終篤定著,“這世上什麼都會變,人也一樣……卻也正如天道之序,四時輪變,草木生滅,風雨無常,卻歷春秋如恆,萬變之中,總有不變。”
“亦如你方才所言,昔年我絕不能信自己竟有一日也會觸染玄術,可是這樣的事確實發生了,而時年至今的我較之年少之時更不無鉅變,可即便如此,難道就能說如今的我不是慕辭了嗎?”
元燕一語啞然,心中亦存駁念,卻是一時不知該如何為言。
“你可知他的重病如何而來?”
“曾聞伯央所言,乃是幼時便已植毒於體。”
慕辭闔眸搖了搖頭,“依他原本的體魄而言,即便難享天年,也絕不可能才僅二十五便毒發至此。”
“先帝生於廣皓二年,毒發之年該是二十七才對?”
“他替姐入京,廣皓二年是他長姐的生辰。”
元燕愕然。
“如你遍覽古今典籍,可曾見過哪位君主親為死士,臨戰之時卻以其身作餌誘敵,而為麾下將士謀取戰機?”
慕辭抬眼瞧住元燕燈裡怔愕之態,“倘若當時他一如其他君主一般退居後陣,那一戰必不易取勝,可他也不會被重傷拖垮身體,以致在如此青壯之年便毒發危及性命。”
這段往事永遠都會是他心底抹不去的深痛。
“臘月時,他以榮主之身親奉帝璽獻降城下時,該是怎樣的心情……”慕辭斂眸壓住淚色,“可我能明白,那時他的選擇其實與渚港那一戰並無分別,甘承一身之辱,而免百姓受戮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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