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仁指尖捏著那本巴掌大的青布封皮小冊子,觸感粗糙得像是揉皺的桑皮紙,油墨的腥氣混著淡淡的松煙味鑽進鼻腔。
他垂眸看著封面上用蠅頭小楷寫的“鹿泉縣鄉紳名錄”六個字,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倉促寫就,筆尖劃過紙面時還帶著幾分急促的力道。
只這一眼,一陣恍惚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腦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嗡嗡作響,瞬間就懵了。
秦淮仁不過是剛到鹿泉縣赴任的冒名頂替知縣,頂著“張東”這個死人的名字,連縣衙的門檻還沒踩熱,諸葛暗這師爺就巴巴地送來了這麼個東西,實在蹊蹺得很。
秦淮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冊頁邊緣,粗糙的紙邊磨得指腹微微發澀,腦子裡卻飛速轉了起來。
諸葛暗是什麼人?這位諸葛師爺在鹿泉縣縣衙待了足足十八年,歷經三任知縣,硬是穩穩當當坐住了師爺的位置,號稱“鹿泉活字典”,上至縣內鄉紳的家底厚薄,下至街頭小販的營生好壞,沒有他不清楚的。就這樣一個人精,怎會平白無故送一本鄉紳名錄過來?
秦淮仁抬眼瞥了一眼站在下方的諸葛暗,此刻,他的臉上正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眼角的細紋裡都透著幾分精明,卻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正垂眸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在等待發落,又像是在暗中觀察自己的反應。
心念電轉間,秦淮仁便徹底明白了諸葛暗的心思。
這哪裡是給他看冊子,分明是在教他做事啊!
他隨手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縣內幾個大鄉紳的姓名、田產、商鋪,甚至連家中有幾口人、兒女婚配如何都寫得一清二楚。
其中“王大戶”名下備註著“家有良田千畝,嗜賭,欠城西當鋪三百兩白銀,與縣丞是遠房表親”,“李鄉紳”後面則寫著“開綢緞莊三家,獨女嫁與趙州通判之子,性吝嗇,好附庸風雅”。
再往後翻,竟還有幾處用硃筆圈住的小字,標註著“可施壓催繳賦稅”“可借其女婿關係搭橋”等字樣,字跡潦草卻字字露骨。
秦淮仁心裡冷笑一聲,合上冊子,又拿起另一本,封皮上寫著“官場應酬要訣”。
翻開一看,裡面更是直言不諱,開篇便是“為官者,須懂攀附之道,上者媚,下者壓,方能立足”,後面詳細羅列了如何揣摩上級心意、如何藉著節慶送禮、如何在宴席上奉承逢迎,甚至連不同品級官員的喜好禁忌、送禮的規格分寸都寫得明明白白。
比如“見五品以上官員,需行跪拜禮,回話不可超過三句,多聽少說”“送禮需送其急需卻不便明說之物,金銀俗套,字畫古玩為佳,但若不知其喜好,寧可送土產也不可送錯”。
這哪裡是什麼應酬要訣,分明是一本教人如何藉著職權痛宰下級鄉紳、如何靠著攀附關係迎合奉承上級的“官場厚黑學”!諸葛暗這是怕自己初入官場不懂規矩,特意送上“敲門磚”,教自己如何在這泥潭裡站穩腳跟啊。
秦淮仁似乎嗅出來了一些諸葛暗的心思,這算是掏心掏肺教給為官的處世之道了。
諸葛暗怕是真的害怕了自己,才把自己的心思全都掏出來給了秦淮仁。
秦淮仁放下冊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心裡暗自思忖,宋朝這個封建色彩濃厚的朝代,果然名不虛傳。
自太祖皇帝杯酒釋兵權後,重文輕武,優待士大夫,卻也滋生了嚴重的官場弊病。
任人唯親和利益捆綁的官員文化關係如此明顯,官員之間盤根錯節,結成一張張利益網,真想要坐穩官位,升官發財,那就必須要攀附權貴,融入這張網中,否則便是寸步難行。
從京城到地下府縣衙門,全國上百個州府的官員出行皆是前呼後擁,驛站裡往來的官員無不帶著厚重的禮品,拜訪上司、聯絡同僚,忙得不亦樂乎。
而那些沒有背景、不懂攀附的官員,大多在偏遠小縣蹉跎歲月,鬱郁不得志。
想通了這一層,秦淮仁索性不看了,手腕一揚,將兩個小冊子甩到了旁邊的書桌上。
冊子落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