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秦淮仁徹底無語了,真的不知道怎麼接話了,這都上升到孝順的高度了。
張景濤說得正得意,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豁出去的決絕,他對著秦淮仁比出來了一個砍頭的手勢,手掌在自己脖子上虛虛一抹,繼續說道:“張東啊,我跟你說啊,就算是咱們全家都暴露了,被人家給這麼一刀咔嚓了,腦袋掉了碗大的疤。那,也不冤枉了,咱們這瀟灑一年,比一般人渾渾噩噩活十年都有意思,早夠本了,也算是沒白來這世上一遭!”
秦淮仁看著張景濤這副視死如歸卻只為了富貴的模樣,只覺得一陣荒謬,他不由地抽了抽嘴角,快步上前把張景濤的手按了下來,又把他扶著坐了下來,臉上是藏不住的嫌棄和無奈,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說,爹啊,盈盈是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一時被錢財迷了眼也就罷了。”
秦淮仁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一些,又繼續對著他們兩個人苦口婆心地勸說道:“爹啊,你好歹是個秀才,讀過聖賢書,你說你今天怎麼了?怎麼就分不清命和錢哪個重要了?我問你,你是不是也喝多了,喝醉了,腦子不清楚了?”
張景濤一聽這話,立馬就不高興了,他猛地甩開秦淮仁的手,從椅子上直起身子,指著秦淮仁的鼻子,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火氣說道:“哎呀,你小子啊,你小子!你爹我啊,沒有喝多,我清醒著呢!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我跟你說啊,你爹我這一輩子,前半生都在忍,都在受氣,給地主家當過賬房,被人剋扣過工錢,我幹一個小本買賣還得看鄉紳的臉色。我必須活夠本了才甘心,我不能再受氣了。我跟你說啊,我張景濤今天就決定了,我豁出去了,就是要在這裡當老太爺,好好享受一下這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誰也別想攔著我!”
陳盈也又一次從桌邊走了過來,伸手拉住秦淮仁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循循善誘說道:“張東,別勸爹了,爹說得對著呢!我跟你說啊,這麼好的機會,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不能放棄,那叫做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咱們就這一次富貴,不能錯失了。”
秦淮仁被氣壞了,真想不到,古代人的思想竟然這麼單純,根本沒有意識到國法的嚴酷和厲害。
不過,秦淮仁也弄清楚怎麼回事了,古代的教育沒有普及,大多都是懵懂未開化的思想,再說了古代的生活本來就艱苦,誰也知道活著艱難,所以,甘願被殺頭也要過好日子。秦淮仁沒有辦法了,只能唉聲嘆氣道:“爹,盈盈,你們真是膽大啊,什麼也不管了。”
也許是話說得太多了,陳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她端著剛溫好的粗瓷茶杯,杯沿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她走到秦淮仁跟前,喝了一口茶水,對秦淮仁投來了期許的眼神。
陳盈又一次耐著性子對他勸說道:“哎呀,張東,一開始我們也害怕,都想著趕緊逃跑,但是,今天適應了下來。你呀,根本不會露餡,那麼,咱們一家人就好好在這裡過日子。當官員家屬吧,再說了,你當個好官不就行了。你想想咱們爹,他這一輩子了容易嗎?現在,歲數那麼大了,就讓他過幾天好日子吧。他老人家是又當爹有當孃的,不僅照顧你們兄弟倆長大,還幫咱們帶孩子呢。跟你說啊,爹供你吃穿讀書,一天的福都沒有享受呢。”
陳盈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又摻著些許對安穩日子的渴望。
陳盈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那衣角已經被她那粗糙的手指給弄得皺皺巴巴了,比起從前身上那件打了七八塊補丁的粗布衫,現在穿的衣服材料那都是頂尖的好布料字。
陳盈抬眼看向秦淮仁,眼裡的懇切幾乎要溢位來,這大半年來,他們一家人風餐露宿,躲債逃荒,別說安穩日子,能頓頓吃上熱乎的雜糧粥都是奢望,如今誤打誤撞,接了一份官員的任命書,一家人進了這縣衙,佔了那個張東的身份,總算有了個能遮風擋雨的住處,有了頓頓能飽腹的飯菜,她是真的捨不得再走了,已經完全依賴在了這裡。
秦淮仁也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望著杯裡沉浮的茶葉發愣。
秦淮仁本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穿越而來的一個重生者,不過是為了調查出來自己的身份,進而瞭解最強大的佈局人身份到了蓬萊市的銀山寺,只不過,他進入了寺廟朝拜了萬試萬靈的彌陀以後,被引導到了一個偏廳,接著,他再睜眼就穿到了這個不知名的宋朝年間,成了這個叫張西的窮書生身上。
剛穿來那會兒,秦淮仁還沒摸清狀況,就跟著原主的爹張景濤、媳婦陳盈和兒子張巖松被惡人欺負,後來,偶遇到了俠客鄭天壽,得到了張東的義務,陰差陽錯之下,秦淮仁才當了這一縣的父母官。
這幾日,秦淮仁在縣衙裡如履薄冰,生怕露出半點馬腳,白天強裝鎮定處理公務,晚上回到後院就愁得睡不著覺,只盼著能找個機會帶著一家人跑路,可陳盈和張景濤卻像是鐵了心要留下來,今日已是陳盈不知道第幾次來勸他了。
陳盈見他不說話,只低頭盯著茶杯,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繼續勸道:“你看這縣衙裡,有專門的雜役伺候,有現成的糧倉,還有每月的俸祿,咱們從前哪見過這陣仗?巖松這孩子,終於能安穩上學堂了,不用再跟著咱們顛沛流離,這難道不好嗎?你就安心當你的官,咱們本本分分過日子,誰能發現你是冒充的?張東本就是你親弟弟,你們倆長得一模一樣,連聲音都差不離,平日裡也沒多少人能近你的身,只要你不往外說,誰會知道?”
陳盈的話音剛落,坐在一旁木凳上的張景濤就“騰”地站了起來,他身上還穿著那件今天新買的藏青色短褂,袖口尤其鮮亮,張景濤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那是半輩子操勞和風霜刻下的印記。
張景濤慢慢走上前,對著秦淮仁的肩膀不輕不重地捶打了一拳,粗著嗓門說道:“哎呀啊,陳盈他說得對啊。你說吧,陳盈嫁到了咱們張家那麼多年了,給你生了孩子不說,你好好想想啊,人家跟你成親以後,也是把家裡的產業變賣了供你去科考。這麼些年了,除了吃糠喝稀,就是出門躲債,那日子過得啊,還真不如不跟你成親呢!根本一天的好日子都沒過一次啊。這麼好的媳婦,你對得起人家嘛,好不容易苦盡甘來了,你這不就該好好珍惜嘛!”
張景濤的拳頭帶著老繭,捶在肩上有些發疼,可秦淮仁心裡的疼卻比肩上更甚。
秦淮仁何嘗不知道陳盈的好?因為,他知道原主張西本是個死讀書的愣頭青,一心想考取功名,家裡窮得叮噹響,陳盈嫁過來後,二話不說就把自己陪嫁的那點首飾和孃家的小藥鋪子全都變賣了,換了銀子供他去城裡趕考。
可是,張西原主不爭氣,屢試屢敗,最後還欠了一屁股外債,把一家人拖進了泥沼。
如今,他佔了這具身子,看著陳盈粗糙的雙手和眼角悄悄爬上的細紋,心裡滿是愧疚,可他更清楚,冒充朝廷命官是殺頭的大罪,一旦敗露,別說好日子,一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我知道你們的心思,可這不是小事,是掉腦袋的事啊!”
秦淮仁放下茶杯,杯底在小几上磕出一聲輕響,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力。
陳盈還想再說,張景濤卻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別開口,自己則往秦淮仁對面的椅子上一坐,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這事兒險,可你想想,咱們能往哪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張東是朝廷任命的縣令,如今他沒了,要是咱們跑了,官府肯定會追查,到時候咱們還是逃不掉。與其東躲西藏,不如就這麼頂著他的身份,你好好當官,造福一方,就算將來真有什麼事,也算是為百姓做了點實事,總比一輩子窩囊活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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