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廠區的路燈在薄霧裡暈成一團團橘色的毛球。
三人都有些微醺,連長曦的臉頰泛著薄紅,起身時腳步晃了晃,扶著樓梯扶手上了二樓。
她輕車熟路地進了葉靜香的房間,擰開浴缸的水龍頭,那熱水嘩嘩地注入白瓷缸裡,蒸汽很快瀰漫開來,將鏡子糊成一片朦朧的白。
她往水裡滴了幾滴精油,又撒了一把乾花瓣,水波盪開時,香氣像是一隻溫柔的手,緩緩撫過空氣。
朱飛揚被連長曦和葉靜香半攙半推著上了樓,倒進那間浴室的躺椅上時,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他解開領口,閉著眼,任由熱氣裹住全身。水霧升騰,燈光透過霧變得柔軟而模糊,牆壁上的影子晃盪著,像一場緩慢的夢。
就在那片曼妙的白霧當中,一個身影輕輕地走了出來。
葉靜香不知何時已褪去了外套,只剩一件薄薄的吊帶裙。
肩帶細細地搭在鎖骨上,被水汽潤得微微透明。
她赤著腳,踩在溼漉漉的瓷磚上,腳步聲輕得像貓。
她走到浴缸邊,跪坐下來,手心裡擠了一捧沐浴露,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貼上朱飛揚的背脊,開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替他搓洗。
她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剪刀和針線磨出來的。
但那力道卻柔得像水,沿著他的肩胛骨、脊椎兩側,一寸一寸往下滑。
朱飛揚的呼吸變得深了,他感到自己像一件被細心擦拭的舊物,那些日積月累的疲憊和緊繃,正在她的指尖下片片剝落。
然後,她的唇貼上了他的耳廓,聲音帶著紅酒的餘溫和水汽的潮潤,輕得像一句耳語:“飛揚,今夜我做你的新娘,好嗎?”
那句話落進他耳裡,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瞬間蕩滿了整個胸腔。
朱飛揚猛地睜開眼,轉過身來,看見她眼底映著搖晃的水光,清澈、柔軟,又帶著一股決絕的勇敢。
他哪裡還受得了這種誘惑——手臂一伸,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溫熱的身體跌入浴缸,水花濺起,打溼了地面,也打溼了那一夜的界限。
水已經溢位了浴缸,花瓣在波湧間打著旋。
貓咪般細碎的聲音從水霧裡溢位來,時輕時重,像是春天夜裡野貓踩過瓦片時留下的尾音。
在那水面之下,有一朵轉瞬即逝的玫瑰花開。
精油和花瓣的香氣裡,若有若無,卻真實得不容忽視。
葉靜香緊緊攀著他的肩,指甲陷進他背部的皮膚裡,留下一道道淺紅的月牙。
她的額頭貼著他的頸側,呼吸又急又燙,像一隻剛學會撲翅的鳥兒,顫著、抖著,卻終於飛了起來。
那個夜晚,浴缸是他們的洞房,水霧是他們的紅燭,窗外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是賀喜的禮樂。
葉靜香度過了她成為女人之後的第一個夜晚——澎湃而滾燙,像一場蓄謀已久的潮汐終於衝破了堤岸。
而當水漸漸涼下來,當兩人裹著浴巾癱倒在床邊,頭髮還溼漉漉地貼著額角,他們都知道,今夜之後,明天再見時,彼此的目光裡會多出另一種東西——是洞房花燭後留下的餘溫,也是從今往後,他們面對彼此時,那層再不能假裝不存在的、嶄新的身份。
今夜無眠,今夜為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