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一聽，就知道顧盼梅提的是蔣含煙的事，當時和顧盼梅打賭，顧盼梅說江含煙會在一個月內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志生不信，才打賭說如果他輸了，當著明月和簡鑫蕊的面，叫她一聲老師！
志生的筷子頓在半空，夾著的那片魚肉抖了抖，醬汁滴回盤子裡，濺起一個細小的油花。他心裡一下，幾乎是立刻就知道顧盼梅說的是什麼事——上回在她辦公室，兩人閒聊蔣含煙那檔子事，他一時嘴硬說了句蔣含煙肯定捨不得打掉孩子，顧盼梅跟他打賭，說賭輸了就當著她和明月的面叫一聲。當時只當是玩笑，哪想到顧盼梅真記著，還挑今天這個場合提起來。
志生放下筷子，後背立刻出了一層薄汗。他偷偷掃了一眼桌上的人——明月坐在他斜對面，正端著湯碗慢慢地喝著，彷彿沒聽見顧盼梅的話；簡鑫蕊坐在顧盼梅旁邊，手指搭在酒杯上，目光低垂著，嘴角那絲笑意像貼上去的，薄薄一層；方正已經放下了螃蟹，眼睛亮晶晶地等著聽熱鬧；江雪燕在旁邊擰了方正一把，讓他收斂些，自己卻也沒動筷子。
志生心裡發苦。這屋裡坐著前妻明月，坐著正在追求的分手前女友簡鑫蕊，旁邊還坐著一個大嘴巴方正，要是當著這些人的面叫顧盼梅一聲，往後這事情就成他們嘴裡的笑話了，隔三差五拎出來打趣一回，他在這些人面前就別想抬起頭來。
顧總，志生擠出笑來，衝顧盼梅拱了拱手，聲音壓低了三分，您說的是哪樁事？我記性不好，您給提個醒？
他這話說得含含糊糊的，眼風卻拼命往顧盼梅那邊遞——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別說了，改天私下裡怎麼都行，今天給留點面子。
顧盼梅端著茶杯，茶蓋在杯沿上輕輕撥了兩下，拂了拂浮沫，卻不急著喝。她抬起眼皮看了志生一眼，那目光不急不緩的，像看透了志生心裡那點小九九，又像什麼都沒看穿。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沒接話。
方正憋不住了，拿紙巾擦了擦手，身子往前探了探：顧總，你跟志生打的什麼賭啊？快說說，讓我們也聽聽！
江雪燕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腳，方正了一聲，轉頭瞪她：你又踢我！
你少打聽！江雪燕嘴上罵著，可耳朵也豎著。
簡鑫蕊這時候終於抬起眼來，目光在顧盼梅和志生之間轉了一圈，又落回自己面前的酒杯上。她用指腹摩挲著杯沿，一圈一圈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顧總跟志生還有打賭的興致？說來聽聽，我也好奇。
她這話說得溫溫柔柔的，像是在搭腔捧場，可志生聽著，總覺得那語氣裡頭有一絲涼意。他偷偷看了簡鑫蕊一眼，簡鑫蕊沒看他，只盯著杯子裡那圈紅酒，燈光透過去，把她的手指照得有點透明。
志生的手心開始冒汗。他又看向明月——明月這時候已經喝完了湯，正拿紙巾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的，擦完了把紙巾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桌面上，平平整整的，然後轉過去跟戴夢瑤低聲說了句什麼。戴夢瑤湊過去聽了，點了點頭，兩個人之間那點低語聲像水面上浮著的碎葉子，輕飄飄的，誰也聽不清。
明月從頭到尾沒有看志生一眼。
志生覺得自己的處境比剛才更艱難了。顧盼梅那話一出來，明月不可能沒聽見，簡鑫蕊也不可能沒聽見，她就是故意挑了這兩個人都在的時候提的。他咬了一下後槽牙，知道今天這一關不好過，但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顧總，他壓著嗓子，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幾分央求，您高抬貴手，改天，改天我專門請您，您想怎麼著都成。
顧盼梅看著他。她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眼皮微微垂著，目光落在茶杯裡那片浮著的茶葉上，看了好一會兒。包間裡安靜了幾秒鐘，只剩下轉盤上那盤清蒸鱸魚還在冒著細細的白氣。
志生的額頭上冒了一層細密的汗，他等著顧盼梅開口，每一秒鐘都過得格外漫長。方正張了張嘴想催，被江雪燕一把按住了胳膊。
顧盼梅終於動了。她把茶杯端起來，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茶水嚥下去的時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那口茶的味道。然後她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輕的。
她抬起眼來，目光在志生臉上停了一瞬。志生的表情繃得緊緊的，嘴唇微微抿著，像只被逼到牆角的貓，渾身都繃著勁兒。
顧盼梅把那口茶咽乾淨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淺得像水面上一個轉瞬即逝的漣漪，嘴角彎了彎就又平了。她說：行了，不逗你了。我就是想考考你記性，看來你這記性確實不怎麼樣。
她話頭一轉，語氣變得隨意起來，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頭對江景和說：景和，你剛說到哪兒了？
志生愣在座位上，好半天沒回過神來。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顧盼梅一眼——顧盼梅已經側過身去跟江景和說話了，側臉的線條在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很柔和，睫毛垂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其實叫一聲顧盼梅老師，並不是什麼難事，平時私下裡也常和顧盼梅開玩笑，但志生今天當著前妻和簡鑫蕊的面，就是不想叫，因為一叫，似乎自己以前的努力，都是在顧盼梅的指導下才完成的。
方正那邊不滿意了，嚷嚷著：顧總，您這就不夠意思了，話說一半不說了，吊人胃口啊！
顧盼梅頭也不回，只擺了擺手：賭約的事，我跟志生之間的小玩笑，不值當拿出來說。
方正還想追問，被江雪燕一把拽住袖子：行了，就你話多！人家顧總不想說你就別問了。方正嘟囔了兩句，到底沒再開口，又低頭去對付那隻螃蟹。
簡鑫蕊坐在那裡，酒杯端在手裡，一直沒有放下來。她的目光從顧盼梅的側臉上滑過去，又滑到志生臉上——志生正低著頭喝茶，茶杯幾乎擋了半張臉，只露出泛紅的耳根。她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把酒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紅酒從舌尖滑過，微微的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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