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本來靠著椅背，聽到這話，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坐直了，眉頭擰得更緊了些，嘴唇抿了一下才開口：“明月，你別鬧了。我床底下能藏什麼人？我又不是拍電影。”
“那我怎麼知道？”明月的語氣輕鬆極了，像一隻得了趣的貓，爪子收著，只用肉墊輕輕拍他，“你半天不接影片，接了還一臉心虛。我不該問問嗎？好歹我是你前妻，你得對我保持起碼的誠實。”
“我不是心虛。”志生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無奈，語速也比剛才慢了，“我是……沒想到你這麼晚還打來。你以前從來沒有這個點給我打電話，我以為出事了。你倒好，一上來就又是說我屋裡有女人又是說什麼需求的——”
他停了停，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一下，又移回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帶著明顯剋制的意味：“你先把衣服穿好行不行？釦子掉了。”
“掉了？哪掉了？”明月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笑著望向他，手指輕輕搭在領口邊緣，但沒有把衣襟合攏，只是若有若無地碰了一下那顆鬆開的紐扣，“哦，這裡啊。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大半夜的在自己房間裡，穿睡衣本來就松，釦子開了很正常啊。你怎麼比我還在意？再說了，我們是曾經的夫妻，哪地方你都熟悉。”明月故意逗著志生。
“我不在意。”志生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太快了，快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自然。他頓了一下，明顯在調整呼吸，“我是覺得你……你打電話來肯定有正事要說。你穿著睡袍跟我聊這些，我注意力集中不了。”
這話說出口，他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馬上補了一句：“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明天還要工作，早點說完早點睡。”
明月看著螢幕裡他努力維持鎮定卻又不斷露出破綻的樣子，心裡有一塊地方軟得像泡了水的糯米。她太瞭解志生了——他說話越快，手摸後頸的頻率越高，就代表他心裡越不平靜。剛才那句“我注意力集中不了”幾乎是脫口而出的，他根本來不及修飾。
她知道再逗下去可能真的會讓他掛電話。但她捨不得現在就收手。
“好吧，那就說正事。”明月把聲音收回來幾分，雖然還是帶著笑意，但正經了許多。她抬手把那顆鬆開的紐扣慢條斯理地扣上了——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讓螢幕那頭的人親眼看著那截風景被重新遮起來。扣好之後她還拍了拍衣襟，衝鏡頭笑了一下，“現在可以集中注意力了？”
志生沒接話，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極快地、幾乎看不出來地向上彎了一瞬，又恢復了原狀。
“你說吧。”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耳根處那一層淡淡的熱意，在螢幕的微光裡隱約可見。
“有事。”明月說，語氣正經了些，但嘴角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收回去，“今天公司開大會了，做了幾個重大決定，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志生聽到“重大決定”四個字，目光重新聚焦到螢幕上。他換了個坐姿，把手機扶正了一點，那個細微的動作被明月看在眼裡——他心裡還是在乎公司的事的。
“你說。”
“我成立了董事會。”明月把聲音放平穩了，眼神卻一直鎖著螢幕裡他的臉，“目前四個人——我、曹玉娟、康月嬌，還有你。”
螢幕那頭安靜了兩秒。志生的表情沒有大變化，但眉毛很輕微地動了一下。
“……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確認的意味，志生感到十分驚訝，自己和明月離婚四年了，而且離婚時就確定了明升公司歸明月，現在他和明升集團一毛錢關係沒有，他永遠也沒想到明月會把自己拉進董事會。
“你。”明月篤定地點了點頭，“明升集團當年是你跟我一起創立的，後來你離開了，但你的投資沒有抽走，你在公司的根還留著。現在是集團化運營，我覺得應該把你放進來。不是掛名的，是真的有投票權、有知情權、有決策參與權。你雖然人在南京，但公司的重大事項，你得參與表決。”
志生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指腹在剛冒出一點胡茬的皮膚上摩挲了兩下，然後才開口：“明月，你這份心意我領了。但你要想清楚——我在南京，公司的日常事務我不參與，對一線的情況不熟悉。董事會要投票、要決策，我憑什麼投那一票？憑你給我的資訊？那跟把票交給你投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我給的權力和你自己拿的權力不一樣。”明月的聲音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穩，“我給你這個席位，不是為了讓你多一票來支援我。我是想讓你知道，這家公司有你一份。你當年走的時候公司經營得不好，算起來還在虧本，我只要了兒子和明升公司，後來我想想，那時除了公司和兒子，家裡真的沒有其他東西。志生，你當時等於淨身出戶，投到公司裡我錢也沒抽走，根也沒拔掉。現在公司在往前走，我不能當作你從來沒存在過。”
志生的目光在螢幕裡微微閃了一下。他垂下眼，大概過了三四秒，才重新抬起來。
“……這是你今晚打這通電話的真正原因？”
“是。”明月說，“但我也不瞞你——這不全是公事的原因。”
志生抬起眼看著她，目光裡的疏離感微微鬆動了一點，像是一層薄冰上裂開了一道細紋。
“還有一半的原因，”明月往下說，聲音輕了，眼神卻沒閃閃躲，“就是我想你了。”
話說出口的那一瞬，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變得很響，在安靜的臥室裡像是擂鼓。螢幕那頭的志生一動不動，他的表情被手機螢幕的微光映著，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一樣。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好幾秒，誰也沒說話，只有網路訊號把彼此的呼吸聲穩定地傳遞過來。
志生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沒有刻意迴避，也沒有順勢接住，只是平實地、像對待一個認真的問題那樣開口回答：“明月，你說你想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也看到了，我現在一個人住，生活規律、簡單。管理著微諾公司，收入穩定。亮亮我會一直關心，念念我也一直當作家裡人。你要說做朋友，我是願意的。但你說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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