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陳明遠，發現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間，手腕上那隻表很普通，不是什麼奢侈品牌。整個人坐在沙發裡，姿態舒展，目光坦誠，身上沒有一絲“你覺得我不信任你”的敏感，也沒有一分“既然不讓我碰那我何必來”的委屈。
他只是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商業結構問題來對待，乾淨利落，不摻雜多餘的情緒。
“陳總，”明月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輕快，“我今天下午約你之前，其實在心裡打了好幾遍草稿，想著怎麼把這事說得不傷和氣。但我發現——”
她笑了一下，是那種如釋重負的笑。
“——我白準備了。”
陳明遠也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擋住他的表情，但笑意從眉梢溢位來，明明白白。
“蕭總，您別見外。我在職場這些年，最怕的不是老闆把命門攥在自己手裡，而是老闆自己都沒想清楚命門在哪、守不守得住。您想清楚了，也願意當面跟我說清楚，這本身就已經是很好的開頭了。至於配方那些事——您放心，我連問都不會問。以後研發部那邊做新品試驗，我只會管‘需要什麼原料’和‘成品的指標要達到什麼標準’，至於中間加多少、怎麼配，那是您和未來研發主管之間的事。我只負責搭臺子，不負責寫劇本。”
明月聽到“只負責搭臺子，不負責寫劇本”這句話，忍不住輕輕拍了一下桌面。
“這話說得好。”她說，“那我今天也跟你表個態——研發部成立之後，你放開手腳搭臺子。原料採購的標準、品控的體系、市場的策略、團隊的建設，你全權決策，不經過我。我只卡一個點：任何涉及核心配比調整的環節，必須經我確認。除此之外，公司的事，你說了算。”
陳明遠伸出手，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做了一個舉杯致意的姿勢：“那就這麼說定了。”
明月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朝他遙遙一舉。
兩個人都在笑，但笑裡沒有半點客套。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子裡灌進來，吹動了明月桌上那張便籤紙，她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是中午提前寫好的那行字，本來準備在談話中拿出來當提綱用的。
現在用不著了。
她把便籤紙翻了個面，拿起筆，在空白的那一面寫了一行新的字：
“陳明遠，是一個可以放心交背的人。”
寫完之後，她把筆放下，合上筆帽，把那頁紙夾進了筆記本。
“陳總，下週一之前，能不能把研發部第一階段的工作計劃拿給我看一眼？不用太細，框架就行。”
“沒問題。”陳明遠站起來，順手帶走了自己的茶杯，“我今晚回去把思路整理一下，週三發您郵箱。”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說了一句：“蕭總，謝謝您今天把話說得這麼開。對總經理來說，最大的負擔不是權力不夠大，而是邊界不清晰。您今天把邊界劃清了，我反而可以跑得更快。”
“那就快點跑。”明月坐在辦公桌後面，朝他一揚下巴，“桃花山還等著你的新產品呢。”
陳明遠笑著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合上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風聲和遠處車間傳來的低低的機器嗡鳴。
明月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已經溫了的白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透亮的桃樹林上。
她忽然想起志生那天在影片裡說的那句“古方的靈魂在於不變”——而今天這場談話，讓她明白了一件事：配方不變，但掌舵的人可以變。她能不能用好一個可以放心交付的總經理，才是明升生物科技能不能往前走的關鍵。
下午三點半的陽光從視窗斜斜地照進來，在辦公桌上畫出一塊暖融融的光斑。明月把手掌放在那片光裡，指節微微張開。
她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陳明遠剛離開，曹玉娟和康月嬌就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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