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出了門,過年了,南京的天氣顯得溼冷,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沿著小區的人行道往外走。路兩旁的香樟樹還是冬天的模樣,葉子深綠髮暗,風一吹沙沙地響。他走到車旁邊,剛要拉開車門,手機震了一下。是明月發來的資訊:
“媽和老李叔到了吧,老李叔胃不好,到你那第一次,別由著他,讓他少喝點酒!”
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好”。上了車,發動引擎,卻沒有立刻開出去,而是靠在椅背上,望著車窗外發呆。
媽媽要自己去請簡鑫蕊到家裡吃餃子,簡鑫蕊從桃花山回來後,就像換了一個人。以前那個說話直接、做事爽利的女人忽然變得客氣起來,客氣得像對待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客戶。偶爾因為依依的事通電話,她的語氣也是公事公辦的,問一句答一句,不多說一個字。他記得有一次依依在電話那頭喊“爸爸你什麼時候來看我”,簡鑫蕊很快把電話拿走了,說“依依要去洗澡了”,然後就掛了。
他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滋味。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但簡鑫蕊的疏遠讓他心裡莫名地發慌,原來自己若即若離,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
車裡的暖氣開著,暖風打在臉上,他卻覺得有些涼。深吸了一口氣,高師傅駕車駛出了小區。
志生走後,喬玉英就閒不住了。她在沙發上坐了沒幾分鐘,就站起來往廚房走。老李叔正在陽臺上收拾那幾個花盆,聽見動靜轉過身來:“你忙啥?剛吃完飯。”
“包餃子。”喬玉英說著已經把袖子擼了上去,“三鮮餡的,志生小時候最愛吃,簡小姐上次去家裡,也喜歡吃。”
老李叔看著她,搖了搖頭,知道這老太太的脾氣,攔不住的。他跟過來幫著把面盆拿出來,又從冰箱裡翻了翻,找出一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解凍。蝦仁是現成的,志生冰箱裡常備著,雞蛋也有,木耳和韭菜需要泡和摘。
喬玉英動作麻利得很,先和了面,揉好了用溼布蓋上餳著。然後開始調餡,五花肉剁成泥,蝦仁切成小丁,雞蛋炒散了晾涼,木耳剁碎,韭菜切成末,一樣一樣地拌進去,加鹽、生抽、香油、白胡椒粉,順一個方向攪上勁。
老李叔在旁邊給她打下手,幫著剝蝦殼、摘韭菜,兩個人忙忙碌碌的,廚房裡很快就有了煙火氣。
“志生小時候啊,”喬玉英一邊攪餡一邊唸叨,“吃餃子能吃三十個,他爸才吃二十五個。有一年過年,我包了二百多個餃子,以為夠吃了,結果他一個人吃了四十多個,撐得半夜睡不著,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老李叔笑了笑,沒說話,把摘好的韭菜遞過去。
喬玉英接過韭菜,切了幾刀,動作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有些發直。她想起在桃花山的院子裡,明月也在廚房包過餃子,亮亮和小念搬著小板凳坐在旁邊,一人分了一小團面,捏得滿手滿臉都是白的。明月那時候笑著說,“媽,你看他倆,比誰都忙。”她看著兩個孩子,心裡那個歡喜啊,嘴角就忍不住翹起來。
可這會兒,笑容還沒來得及展開,就塌了下去。
她把韭菜放進盆裡,用力地攪著,像是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都攪碎了,攪沒了。
“你說,”喬玉英低著頭,聲音不大,“我那孫子孫女,不知道過年能不能吃上餃子?我真的不該來南京。”
喬玉英的心是矛盾的,依依也是自己的孫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樣疼啊!
老李叔站在水池邊,把手上的水擦乾,想了想,說:“明月能幹,不會虧待孩子的。你別瞎擔心。”
喬玉英“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廚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廚刀碰到案板的聲音,篤篤篤的,一下一下,像在敲著什麼。
和好的餡料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韭菜的鮮、蝦仁的甜、肉末的香混在一起,是老底子的味道,是過年的味道。她用筷子挑了一點嚐了嚐,鹹淡正好,可心裡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缺什麼呢?缺了亮亮舉著沾滿面粉的小手喊她“奶奶”,缺了念念趴在她腿上哼哼唧唧地說話,缺了明月在灶臺邊上忙忙碌碌的身影,缺了那棵老槐樹下飄散的炊煙。
她嘆了口氣,把餡料盆放到一邊,開始擀皮。擀麵杖在她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圓圓的餃子皮從她手底下飛出來,中間厚邊緣薄,大小均勻,一看就是幾十年的手藝。
“叮鈴鈴——”
放在客廳裡的手機響了,是老李去接的,聽了幾句,朝廚房喊:“玉英,明月給你打電話呢。”
喬玉英手上一抖,擀麵杖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客廳,拿起手機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