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鑫蕊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頭髮紮在腦後，臉色有些白，精神還好，但整個人明顯感到瘦了一圈。她看見他的那一刻，眼睛裡的神情變了好幾次——先是意外，意外裡帶著一絲來不及藏起來的期待；然後是剋制，她把期待一點一點往回按，像把冒出來的線頭重新塞進布料裡；最後是那種她已經練習了很久的平靜，嘴角微微上揚，說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聲音不冷不熱，剛剛好。好得讓志生心裡發堵。
“媽讓我來的。”志生說。他本來想說點別的，想了又想，發現自己已經不太會跟她說話了。以前他進門會說“簡總，飯點了，賞臉吃個飯唄”，她會白他一眼，嫵媚的說“沒大沒小，你請客，小女子沒錢”，然後關了電腦拿起包跟他走。現在他站在自己以前每天都要來的地方，說出的話卻像第一次登門的陌生人。
簡鑫蕊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她側了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進來吧。”
志生走進去。辦公室大了不少，好像重新裝修了，灰色調的，乾淨利落。落地窗外是南京河西的天際線，外面各色燈光的斜斜地照進來，在白色牆面上拉出一道道各色的光影。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杯壁內側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出汗一樣。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這沙發換了，以前那個皮質的、坐下去會陷一個坑的舊沙發不見了，換成了一組布藝的，造型方正，坐著得把腰挺起來才舒服。
簡鑫蕊沒有回辦公桌後面坐著，而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半靠著窗臺，手臂交疊在胸前。這個姿勢在別人身上是防禦性的，在她身上卻顯得很自然，好像她只是站在那裡看風景，順便跟他說話。
“依依到了嗎？”她問。
“到了。媽給她包餃子。”志生說。他用了“媽”這個字，說出口才意識到，在簡鑫蕊面前這麼說，好像還把她當成自家人一樣。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就好。”她點了點頭。
沉默了幾秒鐘。辦公室裡的暖氣很足，烘得人有些發昏。志生把外套的拉鍊拉開了一些，好像不適應這個環境，他就坐在離簡鑫蕊不遠處，一雙眼睛無處安放。忽然發現她穿著的那件羊絨衫領口處繡著一小朵花，很淡的藍色，以前沒見她穿過。他盯著那朵花看了兩秒鐘，抬起頭來，發現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臉上，又迅速移開了，轉向窗外。
“媽說——”志生又用了“媽”這個字，這次他注意到了，但沒有改，順著說下去，“說讓我過來幫幫你，忙完了跟你一起回去吃餃子。”
簡鑫蕊沒有立刻接話。窗外有一架飛機正從雲層下方穿過，燈光一閃一閃的，然後慢慢消散在遠處黑色的天幕裡。她的視線追著那架飛機，一直看到它變成一個紅色的光點，消失在視野盡頭。
“志生。”她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
“嗯。”
“你以前來這裡，”她頓了頓，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身上，但不看他的眼睛，看的是他肩膀旁邊大概十釐米的地方，“從來不敲門。”
這句話像一把很小很小的刀，刀尖不鋒利，但扎進去的位置很準，不深，就是剛好碰到那根最敏感的神經。志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是記得的。她記得他不敲門，記得他推門就進，記得他會歪在舊沙發上睡著，記得他醒來時身上蓋著她的外套，上面有他喜歡聞的香味，有時的醒來，也不睜開眼，而是默默的享受著那好聞的芳香，她看看，假裝沒發現，會把她的外衣拿開，坐到她身體，讓她聞身上的味道。這些幸福的瞬間，她都記得。
“後來你走了，”簡鑫蕊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個極淡極淡的笑，不是諷刺，不是埋怨，更像是一個人在跟自己確認一件已經發生了很久、久到不會再痛了的事情，“雲晟傳媒的工作你說辭就辭了。你從這棟樓走出去那天，我在樓上看著你過馬路，你過馬路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下，但你看的不是我這個方向。”
志生記得。他回頭看的是對面的便利店，他在那裡買了三年多的咖啡，走的時候想最後買一杯，但便利店裡排隊的人太多，他就沒進去。
他沒有解釋。
“所以你問我怎麼來了，”志生把話題拉回來，聲音低下來，“是媽讓我來的。她不知道我們——”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她不知道我們現在這樣。”
“我們現在哪樣？”簡鑫蕊問。
這個問題懸在空氣裡，像一根繃緊的弦，誰都不敢碰。志生看著她，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抬著，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層薄薄的水光又浮上來了，在眼眶裡打著轉，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我不知道。”志生老實地說。
簡鑫蕊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胸前的手指，過了幾秒鐘，她鬆開了，把手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那個吐氣的動作很長，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最深處一點一點地擠出去。
“從桃花山回來，我告訴依依，奶奶包的三鮮水餃特別好吃，依依畫了一幅畫，”她忽然轉了話題，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公事公辦的調子，但底下的那層東西沒藏住，像河面下的暗湧，水面平靜，水底下翻攪著，“畫的是四個人包餃子。她畫了你，畫了我，畫了奶奶，也畫了她自己。畫得很像，依依畫畫一直有天賦。”
志生聽出來了。三個人包餃子，沒有別人。依依畫的是一家三口——不對，是一家四口，加上她自己。那個“家”字在她心裡是有形狀的，她把這幅畫留在了自己那裡，沒有讓依依帶過去給奶奶看，也沒有發給志生。她把它收起來了，放在某個地方，像收一件不知道該不該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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