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山走在前面，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被老師叫到辦公室。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棉服，領口磨得有些發白，手插在口袋裡，進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明月，又迅速移開目光。
楊冬花跟在後面，臉上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她進門後沒有看明月，也沒有看蕭明山，“砰”的一聲把包摔在沙發上，雙手叉腰站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明月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還握著手機。她看了看蕭明山，又看了看楊冬花，沉默了幾秒，說：“坐吧。”
蕭明山縮著脖子，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小心翼翼地往沙發邊蹭。他剛坐下，楊冬花就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剜得蕭明山又把屁股抬了起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明月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接了兩杯水，端過來放在茶几上。水杯碰觸玻璃桌面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哥，”明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蔣含煙那邊，我已經談妥了。”
蕭明山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楊冬花猛地轉過頭盯著明月，眼神又急又狠。
“她要多少錢？”楊冬花的聲音又尖又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明月看了她一眼，說：“她開口要一百萬。”
“多少？！”
楊冬花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辦公室的玻璃。她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跳了起來，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著，眼睛瞪得銅鈴大，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一百萬？！她怎麼不去搶？！她以為她肚子裡懷的是金疙瘩還是龍種？！一個破鞋，一個勾引別人老公的騷貨，她值一百萬？！我呸！”
楊冬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口水落在辦公桌前的瓷磚上，亮晶晶的，像一攤惡意。
“冬花！”蕭明山低聲喝道，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你小聲點，這是公司——”
“你給我閉嘴！”楊冬花一巴掌拍開蕭明山的手，轉過身來對著他，食指差點戳到他鼻尖上，“你還有臉說話？！蕭明山，我告訴你，要不是你這條騷狗在外面亂搞，會有今天這事兒？！你在外面爽的時候想過我和孩子沒有？！你腦子是不是讓驢踢了？！那個騷貨哪裡好？啊？她哪裡好？！”
蕭明山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回不出來。他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沙發縫裡。
後來蕭明山也火了，說道：“行，這錢不給了，她不引產，把孩子生下來，我和你離婚，本來就對我挑鼻子挑眼，我犯了這麼大的錯，以後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明月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她端著水杯的手很穩，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場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楊冬花又轉向明月，聲音放低了一些，但那股火氣一點沒減：“明月，你答應了？你答應給她一百萬了？你腦子也進水了？你們蕭家的人是不是都缺心眼？！”
“我談到了八十萬。”明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八十萬？！”楊冬花的眼睛又瞪大了，這一次她沒有跳起來，而是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尖銳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八十萬和一百萬有什麼區別？不都是錢嗎？蕭明山一年掙七八萬塊，八十萬他要幹十年！不吃不喝十年啊！明月，你算過這筆賬沒有？！你哥十年的工資，全餵給那個騷貨了！我們娘倆喝西北風去？！”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但眼淚硬是沒有掉下來。她咬著嘴唇，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
“八十萬，”楊冬花又重複了一遍，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委屈的，“八十萬夠我們家在縣城買一套房子了。六十萬夠婷婷讀到大學畢業了。八十萬我拼死拼活的加班加點，要幹十年也掙不到——”
她忽然蹲了下去，雙手抱住腦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沒有哭出聲，但那副樣子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裡發緊。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冬花，”明月蹲下來，把手搭在楊冬花的肩膀上，“你聽我說完。”
“還有什麼好說的？！”楊冬花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眼神里全是恨意——那恨意不知道是衝著蔣含煙的，衝著蕭明山的，還是衝著她自己的，“八十萬都給出去了，你還能要回來？明月，我知道你有錢，八十萬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你廠子一年掙多少？幾百萬上千萬吧？可這八十萬對我們家來說，是天！是地！是我和女兒蕭雅下半輩子的命！”
她霍地站起來，一把推開明月的胳膊，衝過去抓起茶几上那杯水，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咣”的一聲把杯子墩回去，水濺了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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