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簡鑫蕊的辦公室裡，坐到十點半，簡鑫蕊放下手頭的工作，似乎才想起今天帶明月出來的目的，是去東南大學幫明月問培訓班的事。簡鑫蕊知道，南京大學在培訓方面，比東南大學更強，但她不想讓明月去南大接受培訓，她看了一眼明月，明月似乎也忘記了自己的目的，正在翻看手裡的會議流程。
簡鑫蕊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聲音略低：“馮處長啊，中午有空嗎？有空一起吃個飯。”
提到吃飯，明月才想起看了一眼手錶！笑著說：“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快到中午了，我都忘了今天要做的事，不過也沒白來一趟，在簡總這裡受益匪淺！”
“蕭總說笑了，以蕭總的性格和能力，把明升集團打造成頂級的企業集團，只是時間問題！”
蕭明月或然感到，簡鑫蕊的話裡，似乎有幾分吹捧的味道，自己幾斤幾兩她還是知道的，明月笑了笑，沒接話。
從久隆出來時，陽光正好頂在頭頂，明晃晃地鋪在玄武湖的水面上，像撒了一層碎銀子。簡鑫蕊親自開的車，明月坐在副駕，膝蓋上擱著那個藍色資料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的邊緣。
馮處長是東南大學繼續教育學院的副院長，簡鑫蕊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調整了一下遮陽板，之前久隆跟東南大學做過兩期後備幹部培訓，效果不錯。我跟她說了你們公司的情況，她說可以專門給明升定製一個班次。
明月偏過頭看她。簡鑫蕊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裡線條柔和，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說話時嘴角帶著淺淺的弧度——不是那種社交場合刻意調出來的笑，是自然而然的、像想起什麼愉快事情時才會有的表情。
你什麼時候跟她說的？明月問，我今天早晨才跟你說這個事。
幾天前。簡鑫蕊語氣平淡，好像幫人安排這種事不值一提，志生在電話裡提了一嘴說你想來南京參加培訓，提升自己，我想到一個企業，要想做大做強，光董事長一個人提升是不行的，需要的是整個管理團隊的提升，我在和馮處長聊天時，聊到這件事。
明月的手指停在資料夾的邊角上，沒說話。她想起昨天晚上志生說自己培訓的事，簡鑫蕊自然而然就接住了，原來她真是有心之人，早就聯絡好了。
車子拐進東南大學的校門，梧桐樹遮天蔽日，把頭頂的陽光濾成一片斑駁的綠影。簡鑫蕊降下車窗，門衛探頭看了一眼，認出她的車牌，笑著揮了揮手放行。
你跟門衛都熟？明月有些意外。
來多了就認識了。簡鑫蕊把車停在一棟老舊的灰色小樓前面，這樓是民國時候蓋的，馮處長辦公室在三樓，樓梯有點窄，你小心腳下。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馮處長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短髮，圓臉，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見了簡鑫蕊格外熱情，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好久不見。簡鑫蕊也不急，就站在那聽她聊自己女兒考研的事，時不時點頭附和兩句，說那孩子肯定行你讓她別壓力太大之類的話。明月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簡鑫蕊身上那種讓人舒服的勁兒，不是刻意練出來的——她就是能讓人在她面前放下心來，把那些瑣碎的、私密的、本來不太想跟外人說的話，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說出來。
培訓的事談得很順利。明月報了企業家管理提升班，為期一年，六月十號開學，又為公司的中高層請了老師到明升集團上課，馮處長拿出一份初擬的方案說：“二十天的課程，每個星期的週六週日上課，一個月八天，到六月上旬結束，分了管理思維、團隊建設、財務基礎、溝通技巧幾個模組，還安排了兩次去標杆企業參觀的實踐課。”
明月說：“實踐課就到簡總的久隆集團和志生的微諾公司。”
“這個要企業領導同意的！”
蕭明月看了簡鑫蕊一眼，簡鑫蕊笑著說：“我這邊沒問題，歡迎蕭總參觀。”簡鑫蕊想說歡迎蕭總蒞臨指導的，但一想，又感覺不妥，於是把蒞臨指導改成參觀。
蕭明月那麼聰明的人，又怎能不知道簡鑫蕊的話，她笑了笑。
明月翻了翻課程表，心裡那個回去試試的念頭又篤定了幾分。
從馮處長辦公室出來，已經快十二點半了。簡鑫蕊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嗯，好，我們這就過去。你們先點菜，不用等。
掛了電話，她轉頭對明月和馮處長笑了笑：走吧，請你們吃個便飯。雪燕訂的位子，就在學校後門那條巷子裡，那家菜的口味不錯。
飯館門臉不大，藏在梧桐樹蔭裡，招牌被爬山虎遮了一半。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木頭桌椅、手寫的選單、牆上掛著老照片，角落裡一株滴水觀音長得快要碰到天花板。江雪燕，蔣含煙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擺了幾道菜，手裡捧著手機在看什麼，見她們進來趕緊站起來招手。
明月站在飯館門口，有一瞬間以為自己看錯了。靠窗的位置上，江雪燕旁邊坐著的那個女人——短髮齊耳，露出白皙的脖頸和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釘，穿著菸灰色的針織開衫，正側過頭跟江雪燕說話，嘴角彎著，眉梢眼角都是舒展的——分明是蔣含煙。
可一個月前，蔣含煙坐在她辦公室裡，一頭長髮披散著，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一片，說話時眼睛盯著自己膝蓋上的一小塊地方，聲音又輕又啞，和自己談著打掉肚子裡的孩子的條件。
明月當時看著她單薄的肩膀和攏在腹部的手，眼中全是悲傷無助，和後來受到楊冬花汙辱後的絕絕，整個人都浸在憂愁中。
而眼前這個蔣含煙，剪了一頭利落的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明亮的眼睛，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地撐開了——不再是那個蜷縮著、努力把自己藏起來的女孩子，而是大大方方坐在那裡，看見她進來先是一愣，隨即主動站起來，笑著朝她揮手：蕭總，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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