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了。”
“一開始還能忍,疼了就用手按著,用東西頂著。後來呢?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趴在床上,跪在床上,把身子擰成麻花。有的用拳頭砸牆,有的用菸頭燙自己……燙胳膊,燙肚子,說‘其他地方疼了,肝疼就能好一點’。”
他轉過身,看著周所長和江夏,眼神里有一種醫生特有的那種疲憊和無奈:“到了最後,人瘦成一把骨頭,臉色又青又黃,顴骨高高聳起。肚子里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瘤子,大的有雞蛋那麼大,小的像黃豆。止疼針打了一針又一針,打到後來都不管用了。可他們還是想活著,還是想看著家裡人,還是想……”
他沒有說下去。
房間裡安靜極了。
孟超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他救過一些人,也送走過更多的人。每一個躺在手術檯上的人,背後都是一個家庭,都是一段故事。
周所長聽孟超醫生說完,嘴唇抖了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知道……”
“你知道個錘子!”孟超醫生忽然怒了,聲音一下子拔高,“你知不知道他每天疼成什麼樣?你知不知道他一個人扛了多久?”
孟超醫生指著門外陳工病房的方向,手指都在發抖:“早上他清醒了,我給他查體的時候,按到他肝區,他整個身體都在抖,額頭上的汗珠子黃豆那麼大,可他愣是咬著牙一聲都沒吭!我問他不疼嗎?他說——‘還好,能忍’!這叫還好?這叫能忍?”
孟超醫生越說越激動,解開白大褂的扣子又繫上,繫上又解開,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走著,像一頭被困住的獅子。
“他那個肝,硬得跟石頭一樣,腫瘤大的有拳頭那麼老大,把正常的肝組織都擠沒了!這種情況,起碼疼了一年往上!一年啊!你們這幫人,平時都在幹什麼?就沒有一個人發現?就沒有一個人問一句?”
他猛地轉過身,盯著周所長,目光像刀子一樣:“平時不多關心關心,到了現在了,你又跑來說一定要救?”
“噁心!”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
“噁心!”孟超醫生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背用力抹著嘴角,像是要把什麼髒東西抹掉。
“你們這些人,我見得多了!人在的時候,加班、趕工、拼命,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等人倒下了,跑來哭天喊地,說‘一定要救’、‘花多少錢都行’。早幹什麼去了?!”
周所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孟超醫生還在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醫生特有的憤怒和無力:“我今年做了兩百多臺手術,有一半都是這種——拖到不能拖了才送來。
早來三個月,早來半年,我能多救一個是一個!可你們呢?你們讓他們加班,讓他們拼命,讓他們把病拖到晚期!”
“你們……你們真讓我噁心!”
看著憤怒的孟超醫生,周所長沒有辯解。
他只是慢慢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支鋼筆。
很普通的鋼筆,英雄616。
江夏也有一隻,不過周所長手裡那隻筆桿上的漆已經幾乎磨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屬,有幾處甚至已經磨出了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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