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徹底褪去,陽光被基地的梧桐枝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光斑,落在一行人趕往小紅樓的路上。
隊伍裡少了往日的聒噪,寶強蔫頭耷腦地跟在最後頭,一手攥著紅龍之眼,一手時不時揉著肚子,腳步虛浮還得拼命攆著前面的步伐,嘴裡喘著粗氣碎碎念:“江瓜娃你不地道!不就搶了你根雪茄嗎?居然真不讓老子上車!跑死老子了…… 哎喲,憋不住了,先噓噓!”
話音剛落,他也不管旁人,拽著茄子藤就躥到路邊的梧桐樹下,背過身匆匆解決,惹得前頭的大老王回頭瞪了他一眼,他還嬉皮笑臉地擺了擺手。
江夏走在最前頭,聽著身後的動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壞笑。
小劉秘書沒心思摻和這倆人的小別扭,目光掃過不遠處樹蔭下的六輪裝甲車時,腳步猛地一頓。
那冷硬的金屬車身在陽光下有些暗淡,車身上的防滑紋還沾著晨露,正是今早他撞見的那輛,此刻竟依舊停在原地,引擎蓋的縫隙裡隱約透著點熱氣,像一頭蟄伏的野獸,虎視眈眈地盯著通往小紅樓的路。
小劉秘書迅速收斂神色,快步跟上江夏的步伐,餘光卻始終鎖著那輛裝甲車。
鄭局走在江夏身側,將小劉秘書的反應看在眼裡,也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眼那輛裝甲車,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抬手輕拍了下江夏的胳膊,示意他加快腳步。
寶強解決完,提上褲子又一溜煙攆上來,沒再像往常那樣黏著江夏絮叨,反倒不著痕跡地加快半步,走到江夏身側偏後的位置。
“對了,瓜娃子,你的雪茄不是早就抽完了?咋還有的!”
“哦,忘了給你介紹了。就那間小招待所裡面,來了個川省的小廠子,他們的廠長送我的!”
“誒……是什邡的廠?”
“不是,773廠的!”
“哦,怪不得。是國營紅光電子管廠吧!”
“你知道!”
“可不,全國最大的映象管玻殼生產基地,生產黑白映象管、示波管、雷達指示管等電子器件,誒,它不是歸三機部管的嘛!”
“那我就不知道了……”
說話間,寶強眼角的餘光飛快掃過不遠處裝甲車的方向,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腳步又往江夏這邊貼了貼,無形中把江夏護在了自己身前。
那動作極隱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彷彿只是怕跟丟隊伍,卻擋住了來自裝甲車方向的窺探視線,也悄悄隔開了路邊樹叢可能藏有的隱患。
呵,誰說聽風者的耳朵只能用來聽電波的!
……
小劉秘書沒心思摻和這兩人不著邊際的討論,語速極快地將江夏近期的焦慮和打算和盤托出:“鄭局長,江工心裡一直不踏實。上次坐鵬那事,雖然處理了,但他覺得那只是露出的冰山一角。他擔心基地這邊樹大招風,不再安全,私底下跟我提過,想把一些敏感專案的核心團隊和資料,儘快轉移到川省三線去。
他現在拼命鋪開各個專案,恨不能一夜之間把所有圖紙都變成生產線……”
鄭局長聽著,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深重的凝重。他沒有回頭,目光似乎落在遠處小紅樓的入口,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我明白他的顧慮。樹欲靜而風不止。眼下這局面,確實由不得人安心閉門搞研究。明槍易躲,暗箭……才最是難防。”
一旁的大老王耳朵尖,聽到這話,甕聲甕氣地插了進來,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那個坐鵬,純粹是自找的!就是不好審他,要不然,老子讓他嫪毐過獨木橋!”
“他背後的人,撈人的動作就沒停過,小動作不斷,煩得很。”
鄭局長沉默地向前走著,晨風掠過開闊地,吹得他略顯舊色的中山裝衣角拂動,良久,才低低地吐出一句,像是自語,又像是對著虛空中的某個身影呢喃:
“早知道……當年就不擋那一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