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幫毛子士兵在牆角嘀咕完,自覺找到了最穩妥的應對方案,便心滿意足地裹緊軍大衣,魚貫鑽回暖烘烘的排程室。
排程室的門板開合間,熟悉的喀秋莎又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搪瓷缸磕在木桶沿上的聲音也重新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彷彿剛才那場關乎人命的密議不過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等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排程室門後,西側山牆根下那堆積雪忽然動了動。
最底層的雪殼裂開一道縫,一根凍得發紫的手指從縫隙裡探出來,摸索到牆根的煤袋借了把力,隨即一顆沾滿雪沫的腦袋猛地從雪坑裡拱了出來。
咦,不是大個是誰?
難怪前面木蘭奮力前行的時候不見他,原來藏到這個雪坑裡來了。
一米八幾的塊頭,方才硬生生蜷在這麼個小雪坑裡,膝蓋頂著下巴,脊背貼著凍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此刻大個正齜牙咧嘴地活動著僵硬的脖頸,小心翼翼地將目光探過牆根往排程室方向掃了一眼,確認視窗只有搖曳的人影晃動,才長長地籲出一口白氣。
“幸好組長謹慎,安排我窩在這了。要不還聽不到這種訊息……”大個一邊抖著灌進袖口的雪渣子,一邊小聲嘀咕,“嗨,組長真是料事如神!”
哪是什麼料事如神,這就是外勤人員特有的謹慎罷了。
別看木蘭滿世界竄來竄去,那是有本事才能跑這麼多地方!
每到一個陌生環境,明哨暗哨雙保險,撤退路線先摸清,所有人員的位置和觀察角度都經過反覆推敲。
猴子藏在車廂裡是移動崗,大個埋在雪坑裡是固定監視點,她自己拎著鉛封鉗滿站臺轉悠,既是幹活也是巡視。
這世界上哪有什麼料事如神,不過是比旁人多想三步、多布兩手,把每一個可能出問題的角落提前踩實了而已。
這會,被自己同志誇獎的木蘭已經在最後一枚鉛封下嵌上一溜的專屬編號。
活是幹完了,可木蘭凍得僵直的指尖好半天彎不回來。她把封鉗、鋼絲與記錄編號的小本子一併塞進帆布工具袋,湊到嘴邊哈了兩大口白氣,反覆搓揉了好一陣,指腹才勉強找回些許暖意。
整列專列的廂門都已打上鉛封,啞灰色的鉛餅嵌在鐵環間,在雪光裡泛著冷硬的光,像一道道無聲的關防。
忙完這一切,她順著車列往後踱步,腳步不自覺便踱到了整趟列車的末尾。
那臺臨時掛靠的蒸汽機車還靜靜伏在軌道上,煙囪偶爾飄出一縷淡灰的餘煙,緊挨著車頭的煤水車蓋著防水帆布,邊角垂著冰稜,看起來與普通的貨運機車並無二致。
也就在這時,暴風雪像是被那陣詭異的閃光打亂了節奏,竟然難得地平靜了下來。
風不再瘋了似的抽打著車廂鐵皮,雪粒也不再橫著往人臉上砸。像是有一隻巨手憑空攥住了風的喉嚨,前一刻還砸得鐵皮噼啪作響、卷著雪沫往領子裡鑽的狂風,驟然收了勢頭。
橫飛斜撞的雪粒失了推力,瞬間軟了下來,變成慢悠悠打著旋的絨絮,輕輕巧巧地往下落,落在鐵軌上、枕木上、木蘭的肩膀上,悄無聲息。
整個小站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寂靜中。
靜得詭異。
方才被風雪轟鳴蓋過的所有聲響,像是連同狂風一起被抽走了。排程室裡的笑罵聲遠得像隔著一層厚棉絮,鐵軌受凍脹裂的細微脆響清晰得刺耳,連雪片落在肩膀上的輕響都清清楚楚地鑽進耳朵裡。
空氣裡彌散著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混著雪的清冽與金屬的微腥,吸進肺裡時,連氣管都帶著點極淡的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