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河夾在中間,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陸海山他不敢得罪,某艦艇他更不敢耽誤。
而眼前這個江夏,雖然年輕,但證件和背後代表的東西,讓他心驚肉跳。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嘴唇哆嗦著,看看陸海山,又看看江夏,最後目光落在自己被江夏圖紙蓋住的那份港商合同上,那下面壓著的,是實實在在的、能解決廠裡燃眉之急的“糧食”。
江夏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顧長河的左右為難和汗如雨下,看著陸海山毋庸置疑的強硬和焦灼,看著桌上那份露出一角的、承載著“全廠飯碗”的港商合同。
所有這些,交織成一張巨大而“合理”的網,將那個十二月交付的承諾,牢牢地困在網中央,動彈不得。
誒,難辦啊……
說實話,江夏是挺明白顧長河的糾結的。
他明白,是因為他在後世,透過爺爺輩的人述說過比這更慘烈的掙扎。
九十年代末,國企改革進入攻堅期,“鼓勵兼併、規範破產、下崗分流、減員增效”十六個字,像一把懸在千萬工人頭頂的利劍。
紡織行業率先試點,緊接著是機械、化工、輕工……曾經撐起共和國脊樑的國營大廠,一夜之間關停並轉。
廠門口的鐵柵欄上掛滿橫幅,車間裡的機器聲一天比一天稀,工人們抱著紙箱走出廠門,回頭看一眼自己幹了大半輩子的車間,眼眶紅得像兔子。
劉歡那首《從頭再來》就是那幾年唱遍大街小巷的。
“昨天所有的榮譽,已變成遙遠的回憶,勤勤苦苦已度過半生,今夜重又走進風雨。”歌聲在收音機裡一遍一遍地放,下崗工人在路邊支起修鞋攤、蹬三輪車、擺早點鋪,從頭再來,說得輕巧,做起來像扒一層皮。
他透過紀錄片,見過雙職工家庭兩口子同時下崗,每個月領著不到三百塊錢的生活費,孩子上學的學費都湊不齊。
他也曾經聽聞紡織女工跪在車間地上,抱著機器哭,說這臺織機跟了她二十八年,比她兒子還親。他也聽爺爺說過工廠的老師傅,焊槍被收走的時候,手指攥著槍把不撒開,指節發白,眼眶發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我這手藝,還能幹”。
那不是一個廠的事,是整整一代人的陣痛。
任務要完成,工人要吃飯。這兩個東西擺在一起,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是都沒有退路。
顧長河夾在中間,往左是陸海山拍桌子,往右是江夏紅標頭檔案,往底下看還有幾百張嘴等著發工資。換誰坐那把椅子,都得愁白頭髮。
江夏心裡嘆了口氣。
但他不能退。
水翼艇不是普通的船,十二月不是普通的期限。
那位老人要出海,這艘船就是他的腿。
腿斷了,人怎麼走?
江夏深吸一口氣,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桌上。帆布包落在桌面的聲音不大,但悶得很,像塊石頭砸在棉花上。
江夏拉開拉鍊,把證件塞了進去。
陸海山還站在桌邊,右手撐著桌面,指尖泛白。他盯著江夏的動作,嘴唇抿成一條線,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顧長河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傾,手肘撐著桌面,兩根手指捏著菸屁股,菸灰已經燒了一截,沒掉,像一根灰白色的蘑菇長在濾嘴上。
江夏拉好拉鍊,把帆布包拎起來,放到腳邊。
帆布包落地的時候沒聲音,但金屬拉鍊頭磕了一下地面。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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