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夏思緒連篇的時候,大老王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到了。別瞎琢磨了。”
長海醫院急診科的牌子掛在門廊上方,白底紅字,油漆被多年的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江夏推開車門就往裡走,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然後他看見了江冬。
哎喲,心好痛,這個可憐兮兮的小丫頭是誰啊……
是我妹妹,江冬啊!
狗褥的,不管是誰,老子都要砍死你們!
別怪江夏反應這麼大,江冬現在的狀態實在是不能說好。
小姑娘沒有坐在長條椅上,反而縮在急診科走廊盡頭的牆角里,背靠著冰涼的牆壁,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那隻橘貓盤在她腳邊,尾巴卷著她的腳踝,黃綠色的眼睛半眯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是在用某種只有貓才懂的方式安慰她。她膝蓋上的兩塊紗布在日光燈下白得晃眼,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那種空,是一種江夏很久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一樣的茫然。
這種茫然……
已經有三四年沒見著了吧,但,如果可以,江夏寧願一輩子看不見。
江冬的頭髮還半溼著,劉海貼在腦門上,肩頭還有黑糊糊的一坨不知道什麼的玩意散發著令人掩鼻的氣味。
護士給她披了一條幹毛巾,毛巾從肩膀垂下來,把她整個人裹成小小的一團。她平時總是嘰嘰喳喳的……但現在她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蜷著,像是把自己塞進了一個誰也看不見的殼裡。
江夏的腳步在走廊中間頓了一下。然後放輕動作,在江冬面前蹲下來。
“老五……”
江冬抬起頭。她看見江夏的那一瞬,眼睛裡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縫。然後鬆開抱著膝蓋的手,整個人撲進江夏懷裡,臉埋在他的胸口,肩膀開始抖,就像一隻淋了雨的小麻雀……
橘貓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站了起來,尾巴炸成一根雞毛撣子,但它很快又蹲了回去,把腦袋抵在江冬的小腿上蹭了蹭,蹭了好幾下。
“哥。”
江冬的聲音悶在江夏的衣服裡,含含糊糊的……
她好多年沒有用這種聲音叫過自家大哥了。四九城上的江冬,從來都是扯著嗓子喊“江夏你給我過來”,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調門。
現在這個聲音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躲在窩裡,小心翼翼地從喉嚨深處往外探頭。
“我想媽媽了。”
江夏的手臂緊了緊:我也想……
江夏沒說出這句話,既沒有問“你怎麼了”,也沒有說“沒事沒事”。他只是一隻手按著江冬的後腦勺,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另一隻手慢慢拍著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在江家村那個結了冰的湖面上,把她從冰窟窿裡撈出來之後一樣。
那時候她掉進冰窟窿裡被撈上來,渾身凍得發紫,也是這麼縮在江夏懷裡,不過當時的她連“哥”都喊不出來……
大老王站在幾步開外,一張臉繃得像塊鐵板。他大步走到江冬身後,把那個一直守在旁邊的徽章戰士拉到角落裡。
“怎麼回事?”大老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後槽牙縫裡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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