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等誰退,不需要等上面批,只要產線的需求在,照著工藝卡培訓幾天就能頂上去。
這就叫用技術革新的增量,把民生的存量盤活。
不用向上級額外要編制,不用等老師傅退休頂崗,靠著這套拆解到位的工藝卡,就能把廠裡的子弟留下來。
這不是對著幹,是在規矩裡頭,給自己人找一條希望之路。
周建明當場就打定了主意:下午就開班子會,核算分段車間的崗位缺口,第一批先招三十個廠裡的子弟,全從基礎工序幹起,跟著工藝卡練。
既給專案補了人力、趕進度,又把孩子們留在上海、留在父母身邊,一舉兩得。
故事講完,周建明從條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向目瞪口呆的劉幹事。
“現在你懂了?我不是跟你搶人,是我這兒真能拿出崗位。不光陳志強,後面還有一批,說不定還能幫你街道分擔點動員壓力。”
劉幹事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登記冊翻開看了看,又合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擦鏡片的同時也在擦掉某些他之前沒看清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周建明,目光裡沒有了剛才追債時的跳腳,也沒有了被搶鋼筆時的惱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周建明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疲倦!
一種在基層跑了六七年、敲過無數扇門、填過無數張表之後磨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疲倦。
“你是活在烏托邦裡嗎?”
“誒?啥梆?香菜梆子我挺愛吃……”
“你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劉幹事端起嚴肅臉。
“你講得蠻好,工藝卡,標準化,新手一天就上手。我信。你講這幾個小青年幹出來的活比學徒工還規整,我也信。我不信的是後頭那一半。”
劉幹事把登記冊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封面上那個紅色的公章:“你說你能拿出幾十個崗位。那我問你幾個實打實的問題。”
“工資從哪出?你們廠裡的工資總額是勞動局核定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多一個坑就要多一份工資。你現在要擴招三十個子弟,這筆錢從哪個科目走?技改經費?基建撥款?還是你周廠長自己掏腰包?”
“指標誰批?你說下午開班子會,班子會能定的是你們廠內部的事。但新增工人要勞動局批指標,要商業局調糧食關係,要公安局落戶口。
這些部門,你一個個跑下來要多長時間?
青年下鄉的名單月底就要彙總上報了,你來得及?”
說到這,也許是劉幹事覺得渴了,端起桌上的茶缸將裡面的冷水一口飲盡。
“工人吃的是商品糧,每月定量都是糧食局按人頭撥的。你一張嘴就要招三十個人,三十張嘴,每月幾百斤糧食,從哪兒來?
從你周廠長家糧缸裡出?還是從現有工人的定量裡摳?沒有糧食局的增供指標,人招進來了,連飯都沒得吃。總不能讓孩子們餓著肚子鉚鋼板吧?”
“戶口、勞保、工齡,哪一樣是你廠長說了能算的?”
劉幹事搖了搖頭,臉上全是 “你不懂規矩” 的神色:“進廠,要遷集體戶口,要辦勞保關係,要從參加工作那天起算工齡,退休、看病、工傷,全靠這個。
你沒有勞動局的正式招工手續,私下拉人進廠幹活,說難聽點就是‘黑工’。工齡不算,勞保沒有,工資都沒法走正規財務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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