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秘書喝完茶。
緩過這口氣，他才慢悠悠接著說道：
“光走軍工口子雖然快，但畢竟是涉密專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反過來想，也容易讓地方上覺得咱們‘拿絕密壓人’，嘴上不說，心裡不舒服。以後廠裡還要跟地方打交道，沒必要為這事得罪人。”
“不如再套一層殼。”小劉秘書豎起兩根手指，“雙軌並行。”
“講得深入一點，這沒外人……”
聽見江夏發話，原本盯著周建明打量的小劉秘書聳聳肩，展開來講第二套方案。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一個你吃肉，別人也有湯喝的主意。
具體做法就是讓滬東廠再單獨給市裡打一份報告，把工藝卡標準化作業包裝成“工廠技術革新成果推廣試點”。就說這套新式作業法初步驗證成功，現在需要擴招少量青年作為示範崗人員，專門負責標準化作業的實操、記錄和資料積累，為後續全市工業系統推廣攢經驗。
試點期間的人員經費，申請從市科委的技術革新專項撥款裡走。
小劉秘書特意點出：這幾年全國工業戰線都在搞“雙革運動”——技術革命、技術革新，各地都有專項經費和試點名額。
滬上那位當家人雖然沉迷風口不能自拔，但素來看重工業技術升級，對標準化生產這類事非常上心，“大寫十三年”也是要樹工業戰線的新典型。
把周廠長這事包裝成工業技術革新的先進試點，正好踩在他的關注點上。於公於私他都不會為難，反而會願意順水推舟，當成自己任上的政績。
“軍工專案是裡子，解決編制、糧食、合規性的根本問題，確保人能合法進廠。技術革新試點是面子，給地方主政者遞臺階、送政績，照顧地方情緒，避免後續被穿小鞋。兩套方案一裡一外，一明一暗——既守了規矩，又顧了人情。”
周建明坐在旁邊，從最開始的屏息凝神，到越聽眼睛越亮，等小劉秘書把兩套方案全說完，他整個人都有些發懵，隨即一股狂喜順著心口往上湧，直衝頭頂。他之前愁得覺都睡不著，跑斷了腿也撞得頭破血流，只覺得是無解的死局。沒想到在人家這裡，三言兩語就拆解得明明白白，連地方大佬的心思都考慮到了，周全得不像話。
“這……這真是……”他猛地站起來，激動得搓著手，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回去就組織人寫報告，兩份一起弄，今天晚上就能出初稿，明天一早就分頭遞上去！劉幹事給了兩天期限，這……這完全夠了！”
壓在他心口大半個月的大石頭，終於“咚”的一聲，徹底落了地。
江夏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笑：“別急。報告的措辭和格式容易出問題，回頭讓小劉幫你把把關，別在細枝末節上栽跟頭。”
他轉頭看向小劉秘書。小劉秘書心領神會，端起茶几上大老王剛沏的熱茶抿了一口，笑著衝周建明點了點頭：“周廠長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你把廠裡的基本情況和試工資料給我，剩下的我來潤色。保證兩份報告遞上去，哪個衙門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哎！好！好！”周建明連連點頭，看向江夏和小劉秘書的眼神里，滿是佩服。
他幹了二十年造船，自認也算見過世面，可今天才算真的開了眼。
難怪人家年紀輕輕就能挑起重任，這份對政策的拿捏、這份周全的心思，自己這個老廠長，真是拍馬也趕不上。
會客室裡原本沉重壓抑的氣氛，早已一掃而空。暖黃的燈光落在紙上，連進度表上的橫道線都彷彿透著亮。窗外的天色雖然漸暗，可屋裡的人，心裡都敞亮了起來。
江夏把進度表還給周建明，走出會客廳伸了個懶腰。
初冬天黑得快，弄堂裡已經有人家亮起了燈，煤球爐的煙火氣比下午更濃了些。他轉頭跟大老王說晚飯多做幾個菜，又對周建明笑了笑：“周廠長，今晚就在這兒吃吧。你從中午坐到現在，茶水灌了一肚子，肚子早該餓了。事情有了著落，飯也得有著落。”
周建明連忙站起來，嘴上說著“不用不用，我回去吃就成”，腳步卻沒往門口挪。
他心裡那點小九九明擺著——大腿剛抱上，多坐一會兒就多一分交情，哪能急著走。
江夏又邀請了兩次，周廠長嘴上客氣了兩句，手已經不自覺地往口袋裡摸。摸了左邊又摸右邊，從褲兜裡掏出幾張糧票，理得整整齊齊的，雙手遞到接過大老王手上。
大老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糧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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