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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東廠坐落在黃浦江畔,老遠就能看見高聳的龍門吊和成片的廠房。
晨霧還沒散盡,黃浦江上的汽笛聲悶悶地穿過霧靄傳過來,廠區裡已經熱火朝天。鉚槍的噠噠聲和行車的警鈴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混著鐵鏽和電焊煙塵的味道。
門口的傳達室師傅認得江夏,老遠就笑著招手,但是登記不能省,仔細驗過江夏和大老王的證件後,才揮揮手讓兩人通行。
路過船臺的時候,幾個年輕子弟工正跟著老師傅往分段鋼板上劃線,工作服袖口沾著油漬,臉上的表情倒是認真。
走到廠長辦公室門口,門沒關嚴,隔著老遠就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接一聲的沉嘆,混著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偶爾還有搪瓷缸蓋磕在杯沿的輕響。
推江夏抬手正要推門,卻先聽見了小劉秘書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這份政審表還缺一個章,要跑街道辦。這份技能摸底的花名冊,年齡和學歷兩欄有好幾處對不上,得讓勞資科重新核對。
還有這份,周廠長你過來看看,陳家兩兄弟的檔案裡,老二的出生日期寫錯了,跟戶口本對不上,這個必須改過來,不然到時候政審這關就卡住了。”
“政審材料、學歷證明、家庭情況,每一欄都要核對清楚。試點是上面點了頭的,但執行不能出半點紕漏。要是混進去一個不符合條件的,將來被人翻出來,整個計劃都要受影響。”
周建明嘆了口氣:“劉秘書,你已經對了三遍了……這些孩子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家裡幾口人、爹媽是幹什麼的,我都爛熟於心,不會有錯的。”
“爛熟於心是你的事,白紙黑字是制度的事。”小劉秘書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卻有著一種不容打折扣的認真,“我知道周廠長你心裡急,想早點把孩子們安頓好。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把規矩立住了。這一批試點要是辦砸了,損失的不僅是三十個孩子的名額,更是上面對於這條新路的信任。
你擔不起,我更擔不起。”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是周建明低沉的聲音:“……你說得對。是我太急了。”
“急是對的。”小劉秘書的語氣緩和了些,“我也急。但急和穩不衝突!”
“是!”
江夏扭頭對著大老王挑挑眉:“新官上任三把火,小劉秘書的態度很積極嘛!”
大老王嘿嘿一笑:“誒,咋還叫別人秘書吶,該叫小劉處長了!”
“哈哈哈,挺好。”
江夏推門進去,就見小劉秘書坐在周建明對面的椅子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報表和花名冊,袖子捲到肘彎,手指上沾著印泥的紅痕,眼皮底下有兩團淡淡的青灰。
原來,小劉秘書昨晚沒跟江夏回思南路,從夜市出來後就直接殺到了滬東廠,跟周建明兩個人對著一堆材料熬了大半夜。
這麼做,就是為了把滬東廠子弟留廠這件事的每一個環節都摳實。
軍工專案用工申請一獲批,第一批子弟就能進廠籤合同。這是整套試點方案裡最先能落地的一環,也是他赴任前必須燒旺的第一把火。
既然決定要做了,那就得做好。
看見江夏到來,伏案的兩人全都抬起頭。
周建明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站起身後一臉鬱悶的向著指了指小劉秘書:“江工,我發現您身邊的人是真的拼啊!”
“江工,我發現您身邊的人是真能拼啊!老宋已經被熬得徹底趴下了,我估摸著我也快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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