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莉今天收工比平時早了一個多小時。
最後一場戲拍完的時候,鞏莉盯著監視器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說光不夠了,剩下的明天再補。
袁莉從佈景裡走出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戲裡的衣服,是一件米白色的開衫,她站在佈景邊上愣了兩三秒,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那場戲的情緒裡抽出來。
場務遞給她一杯溫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她握著杯子站了一會兒,慢慢感覺自己的腳又踩回了地面上。
她換回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一條洗得有些發軟的牛仔褲。
她把戲服疊好放在換衣間的椅子上,疊的時候特意把領口的位置對齊了,邊角捋平,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
做完這些她站在換衣間門口想了想,本來應該回房間的,但腳卻朝著走廊另一頭走了過去。
琴房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門牌上寫著“音樂室”三個字,字是手寫的,貼在一張泛黃的紙片上。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門,門沒有鎖,虛掩著,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輕輕的“咯吱”,不大,像是有人在喉嚨裡清了清嗓子。
她側身走進去,沒有開燈,先走到窗戶邊上,把百葉窗的拉繩拽了一下,窗簾拉開了一半。
百葉窗的葉片是淺木色的,窄窄的一條一條,外面的光從葉片之間的縫隙裡穿過來,一道一道地落在鋼琴的黑白鍵上。
琴鍵上的光條紋是平行的,間隔均勻,像有人用尺子量好了畫上去的,白鍵上的光寬一些,黑鍵上的光窄一些,遠遠看過去像是琴鍵自己在發光。
她在琴凳上坐下來。
琴凳是那種老式的雙人琴凳,木頭的,凳面鋪了一層深藍色的絨布,絨布已經被坐得有些發亮了,中間的位置微微凹陷,那是很多人坐下來之後留下的痕跡。
她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手臂垂下來,手肘搭在身體兩側,然後她把琴蓋打開了。
琴蓋掀起來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味和灰塵味混在一起,不濃,像是有人很久沒有開啟過這架鋼琴了。
她抬起手,把手指放在琴鍵上,食指先落下去,按了一箇中音區的C,然後是中音區的E,再是G,一個三和絃的分解,一個一個地按,每個音都等它完全消失之後再按下下一個。
她的手指比琴鍵涼,指尖碰到象牙白的鍵面時能感覺到一層微涼的觸感,像是秋天傍晚的風從指尖上划過去。
她慢慢按了幾個音,沒有章法,想到哪裡按到哪裡,像是有人在紙上隨意畫了幾條線,沒有形狀,沒有方向。
然後她停了一下,把雙手都放在琴鍵上,十根手指輕輕搭著,像是在等某個訊號。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和琴鍵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看了一會兒,然後動了。
旋律從她的指尖裡流出來,一開始是斷的,像是溪水從石頭縫隙裡擠出來,一段一段的,中間有停頓,有猶豫。
彈到第三個小節的時候她停了下來,把前面兩小節重新彈了一遍,把其中一個音換成了降E,然後繼續往下走。
彈到第五個小節她又停了,回頭把前四小節連起來彈了一遍,這次順了一些,像是把一塊石頭搬開之後水流就通暢了。
她繼續往下走,速度不快,一個音一個音地按下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量每個音之間的距離。
有一段旋律是上行的,從低音區往高音區爬,她爬到一半的時候在一個音上多停了一拍,像是站在臺階上回了一下頭,然後才繼續往上走。
有一處她彈了一個長音,手指按著那個鍵不松,讓琴絃一直振動,直到聲音從明亮慢慢變成暗淡,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最後水面恢復平靜。
她一邊彈一邊側著頭,好像在聽那個聲音裡有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有時候她會皺一下眉,把剛彈過的幾個音再彈一遍,換一種力度,或者換一個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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